戰爭期間,當作軍伕、軍屬以及「志願兵」被送到中國和南洋去做苦役、上戰場的,有二十萬人。
運到日本高座海軍航空兵工場作「少年工」的,有八千四百多個台灣孩子。戰爭結束時,三萬三百零四個台灣青年為日本犧牲了性命。
八月十五日,當天皇緊繃而微微顫抖的「玉音」從廣播裡放送出來的那一刻,台灣人,究竟是戰敗者,還是戰勝者呢?
八月中,剛好是中元普渡。台北萬華龍山寺廟埕裡人山人海,香火繚繞,廟埕外小吃攤熙熙攘攘整條街。舞獅的動作特別活潑賣力,人們的笑聲特別輕鬆放肆,孩子們嬉鬧著向獅子丟鞭炮。賣中秋月餅的商店,已經把文旦和月餅禮盒堆到馬路上來了。
黃春明說,天皇宣布日本戰敗的那一天,他的祖父興高采烈,覺得「解放」了;他的父親,垂頭喪氣,覺得「淪陷」了。十歲的宜蘭孩子黃春明,睜大了眼睛看。
是不是,剛好生在什麼年份,那個年份就界定了你的身分認同?
台南醫師吳平城,在一九四四年九月被徵召到南洋。五十九個醫師、三個藥劑師、八十個醫務助手,在高雄港搭上了神靖丸,開往南洋前線。太平洋海面已經被美國的空軍控制,神靖丸以「之」字形曲折行駛,躲避轟炸。幾乎可以預料的,這是一艘地獄船。一九四五年一月十二日,神靖丸在西貢外海被炸,船上的三百四十二名乘客死了兩百四十七個。
活下來的吳平城,被送到越南西貢,照顧日本傷兵。八月十五日,他在西貢軍醫院裡和其他三百個醫院的員工肅立在中庭,低頭聆聽天皇的宣布。身為台灣人,吳平城心中只有歡喜,心裡頭最克制不住的衝動,是馬上回到親愛的家人身邊了。軍醫長對吳平城──現在他還叫「山田」,說,「山田,從此你是中國人了,我們是日本人,以後有機會中國和日本合起來打美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