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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祕密讓我無法愛自己,也無法全然無疑地去愛我媽

精華簡文

那個祕密讓我無法愛自己,也無法全然無疑地去愛我媽

圖片來源:遠流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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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祕密讓我無法愛自己,也無法全然無疑地去愛我媽

遠流

我的母親阿女本來也應該和她其他的兄弟姊妹一樣,依循著相似的軌跡,一步一步走上基調相同、惟細節相異的人生;如果,她愛的不是女人,而且她後來嫁的人也沒有酗酒家暴的話。 如果沒有這些如果,她的人生應該會很不一樣。而我的也是。

從小到大,我媽從來不曾主動開口對我和妹妹說過關於她自己的任何事,就算一起生活相處了三十多年,她卻仍然像是我最熟悉的陌生人,我對她的認識都是憑藉著自己的觀察,以及她偶爾和朋友交談時透露的片段去拼湊、推測得來的。因為所有那些她不肯說的,我也不敢開口問。

在外頭跟朋友一起的她,個性阿莎力,愛說話,心情總是很好,時不時還要哈哈大笑幾聲,但只要回到家裡,她就變成寡言又沒有什麼笑容的人。對於家裡的一切,她能回應的似乎只有沉默,就連面對她兩個年幼的小孩也是如此。

在她沒有發脾氣的時候,家中經常都是安安靜靜的,靜到令人心慌。但劃破家中寂靜的那些聲響更加令人恐慌。

那通常是又喝醉酒的父親所製造出來的,他從來不曾打爛或摔壞我們家裡的東西,因為那樣太大聲,可能會引來只有一牆之隔的其他房客或是住在樓下的房東關注,太麻煩。他向來只對我媽出氣,因為我媽不管被他怎麼打都很安靜。太安靜。

在我媽真正帶著我們逃離家中之前,我就一直相信她總有一天會離開。不知道那是某種預感,還是某種潛意識裡的盼望。

以下文章摘自遠流出版《我和我的T媽媽》

「奉香拜請。
香煙采起,神通萬里,香煙沉沉,請眾神降臨。今日在顯妣江氏黃老太夫人靈前,你的女兒不惜重資聘請本壇牽亡歌團,帶領你的亡靈攀山越嶺,過橋過溝,去到西方極樂世界逍遙自在,自在逍遙。
亡靈啊亡靈,請你跟隨著本壇娘媽,即刻起程。」

這是一段我從小聽到大,牽亡歌陣紅頭法師開場的唸詞。
牽亡歌陣,是台灣一種幾近消失的民俗喪葬陣頭,也是我從六歲到二十歲幫忙家裡賺錢的工作。
是的,工作、賺錢,從六歲開始。
我想,這故事得要從我母親開始說起。

我媽,阿女 

月女,是我母親的名字,熟識她的人都叫她阿女。月亮及女性,讓人聯想到的應該都是陰柔的事物及感覺,但若你有機會見到我母親,你大概很難將她和這名字搭在一起。

我媽生於一九五六年,雲林縣北港鎮的一處偏僻小農村,舉目望去都是水稻和花生田,那個時代田裡種的都是真的農作物,而不是假農舍,綠油油的一大片一大片。

生在農村的女孩,要進得了廚房,也要下得了田場。但我媽卻兩者都不擅長。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她很不討我外公的喜歡,再加上總是經常在村子裡闖禍,幾乎每天都會被外公追著打。媽媽說外公的脾氣暴躁,而且非常重男輕女,從小家裡六個孩子,只有三個男孩會拿到外公給的零用錢,女孩能分到的就只有外公分派的繁重家務和農活。

就在我媽和她的小弟還待在村子裡小學校讀書認字、打打鬧鬧度過末段童年的時候,她的大姊和二姊早已嫁出門許多年也相繼生了孩子,而她的大哥和二哥在初中畢業後也依序離開家鄉,北上到城市裡當起建築工人。我的母親阿女本來也應該和她其他的兄弟姊妹一樣,依循著相似的軌跡,一步一步走上基調相同、惟細節相異的人生;如果,她愛的不是女人,而且她後來嫁的人也沒有酗酒家暴的話。

如果沒有這些如果,她的人生應該會很不一樣。

而我的也是。

我媽和她第一任女朋友就是在廟口看戲時認識的。我媽是觀眾,她則是台上扮相俊美的演員。

有回她去看戲的時候突然下起雨來,戲台有搭棚子不怕雨,但台下的觀眾席可是完全露天沒遮沒掩的,結果台上那位小生演員說擔心我媽被淋溼,就拿了把傘下來借她,我媽就這樣撐著傘在雨中把戲看完。

戲台上的演出結束了,但雨還沒停,台下的故事這才正要開始。

當我媽看完戲要把雨傘送還,結果那位俊美的小生沒收回,又寫了張留有她電話與地址的紙條交給我媽,她們倆就這樣開始電話談情,然後很快地在同一年裡,我媽就離開工廠宿舍搬到那位俊小生家裡同住了。

由於我媽的第一任女友很受觀眾歡迎,擁有非常多的戲迷粉絲,平日沒有演出的時候,時常都會有來自各地的戲迷想邀她四處去吃好吃東西或出門遊玩。剛開始遇上這種時刻,我媽都會說她留在家裡等就好,免得跟出去讓戲迷們不開心。但隨著應約出遊的次數愈來愈多,她們倆也慢慢開始大爭小吵不斷,每次一鬧不開心,兩個人就會好幾天不肯跟對方說話,常常都要女友的媽媽出面緩頰調停,兩人才會和好。

只是即便每回爭吵過後能夠和好,但問題根源沒有真正解決,兩人之間的裂縫是不可能會自行癒合的;不只是愛情,所有的關係都一樣。所以她們兩人的爭吵仍然持續,在吵得最兇的那次,我媽將她們交往期間女友送給她的所有物品,從衣服到金戒指,一件一件在床上排列整齊留在女友家,一個人毅然決然地離開。那一年我媽二十一歲,在這段只維持一年半左右的初戀結束後,她沒有工作,沒有錢,也沒有愛情,只好回去北港老家投靠父母。

戀情結束,婚姻開始

二十一歲的單身女孩,在七○年代的農村裡頭屬於該被擔心的物種,不婚不嫁不僅未來沒有依靠,誰家裡要是有個嫁不出去的女兒,還會成為鄰居三姑六婆說閒話的材料。想當然爾,我媽在回鄉之後,迎面而來的就是家人要她嫁人的期待與壓力。

我的外婆以拜訪住在嘉義姑姑的名義,帶我媽進行了一趟相親之旅。相親的對象叫做阿源,長我媽五歲,是個客家人。

在那個相親會的現場除了我媽之外,沒有第二個人對阿源感到不滿意,於是等到他們第二次再見面的時候,我媽就成為了阿源的太太,跟著他回到了北部生活。

雖然被送入一段不是自己期待的婚姻,但在剛結婚的前些日子,我媽還是試著接受這個現實,跟著在當油漆工的阿源一起四處刷油漆,幫忙打拚賺錢,期待在未來能供養一個自己的家。她說,如果阿源是一個會顧家、願意照顧老婆也會照顧小孩的男人,她應該就會跟著他過一輩子,和其他女人一樣,這樣的人生會比較輕鬆簡單,也比較單純些;即便,她知道自己心底真正愛的是女人。

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她嫁的阿源並不是那樣的一個人。

婚後沒多久我媽就發現他很愛喝酒、愛賭博,但懶得工作;而且更糟的是,他的脾氣比我外公還暴躁易怒,三天兩頭就藉著酒意對我媽破口大罵,到後來動起拳腳打她也變得稀鬆平常。

在我妹妹出生之後,我媽知道無論如何她一定得想辦法自己出去工作賺錢,否則我們母女三人的日子沒法過下去。

牽度亡魂,養活家人

她在我們家附近找到一個家庭保姆,因為沒辦法負擔月費,只能以日托方式將我跟妹妹交付給保姆,然後跟著以前做女工認識的朋友一起去跳牽亡歌陣,一種喪葬的民俗陣頭。

由於牽亡歌這個工作不用每天出門,工時短且工資比工廠還高,更重要的是出陣當天就有現金可領,救急又實際,是當時我媽能有的最好選擇。等到我和妹妹再大一點,大約分別是四歲、兩歲,已經都會自己走路、吃飯之後,我媽就開始帶著我們一起去跳牽亡歌,這樣連日托保姆費都可以省下來。

就這樣跟著看了兩年之後,我從只是乖乖坐在一旁的小跟班,以六歲的年紀成為當時最年輕的牽亡歌陣演出成員。

或許是我媽的應酬交陪工作做得還不錯,也可能我們團的演出有些好口碑傳了出去,我們家的牽亡歌陣生意漸漸穩定。

每回我媽拿到錢之後,就會坐在床上開始「分錢」。

我們自己的工資她會再進行第二輪分配,那些一百、五百、一千的紙鈔會被拆成好幾份,分別藏在家裡的幾個地方,包括達欣牌塑膠布衣櫥、床邊木桌或是床頭櫃,有時也會藏在床底下或是床底與彈簧床之間。因為總是到處亂藏,有時連她自己也會忘記到底把錢藏在哪裡,而在家裡到處翻找。

一直不太懂得我媽是如何分配收入,但是我能明白她為什麼需要把錢這樣東塞西藏。

最初,我父親只是不給在家帶兩個小孩的我媽家用,後來我媽開始組團做牽亡自己賺錢,他開始變本加厲逼著我媽將她工作的收入交給他。

不只一次,父親用暴力威脅逼迫我媽拿出身上所有現金,以及她的銀行存簿和印章。她後來她大概是體認到就算把錢存在離家遠遠的銀行一樣不安全,於是乾脆放棄了存款,直接把錢分批藏起來,運氣好的話至少還能留下一點點。

在我們牽亡生意最好的時候,我媽還會去夜市裡的銀樓買金飾,有些跟現金一樣藏起來,有些會穿戴在我們身上。買給我和妹妹的通常都是用紅線串著的金鍊墜,只要把墜子那一端藏在衣服下,兩個小孩脖子上掛的紅線看起來就像是宮廟裡求來的香火平安符,反而比到處藏起來還安全。

我媽說黃金可以保值,有錢的時候買起來存著,沒錢的時後就拿去典當換現金。是不是能買在金價低點,賣在高點,不是她考量的點,她求的只是分散風險,不要一次全都被我父親搜刮走。

每回要是發現我父親又將家中的錢或黃金拿走,就是我和妹妹要把皮繃緊的時候。因為我媽會特別容易發怒,特別容易動手狂打我和妹妹,變得像頭抓狂的獸,或者說是變得像我父親,總要等我們跪在地上哭了好久好久,她才會慢慢恢復成人,帶著淚在我們的傷口上擦藥,變回那個我們唯一能依靠的母親。

原來暴力像病毒,會擴散,會傳染。

這種情緒高壓,宛如諜對諜一般沒有安全感的生活,誰都難以撐下去。在忍受了十年之後,她終於下定決心要離開。

那年我媽三十二歲,在三十多年的生命中,這場逃離是她真正第一次為自己人生做的決定。

她在我們家樓下隨機招來的那輛計程車,載著我們母女三人不停地往前開,開往她不安的未知,也開往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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