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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口頭禪「想當年……」,開啟我們的魔幻時刻

精華簡文

父親的口頭禪「想當年……」,開啟我們的魔幻時刻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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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口頭禪「想當年……」,開啟我們的魔幻時刻

寶瓶文化

年少時,聽父親多談兩句就厭煩。現在父親的「想當年……」都成了黃金時光,閃閃發亮。那天多聊了之後,父親忽焉不語,看著我,嘴邊的話成了眼裡的千言萬語,我很少看見父親這樣看我,像對鏡凝視,毫不尷尬。凝視之後,父親嘆息,讚嘆這才是父子,我們關係親近了。

以前,父親常說:「想當年……」

這個「想當年」,是父親開啟在大陸流亡史的口頭禪,他總是說:「我在濟南的時候呀!只有二十來歲,那日子太苦了,頭上插了一根草,蹲在城牆下,一天賺一個窩窩頭。你爺爺帶著一家人,跑到開封去了,咱們家當時在開封,倒了大楣了,竟然死了七口人。你幾個姑姑被綁票了,你二爺爺去救她們,被土匪殺掉了。你奶奶氣急攻心傷寒,死的時候才四十歲……」

以前的我,聽到父親講家族歷史或個人經歷,我都要他別再說了,或者假裝自己在聆聽,但是心不在場了。從小到大,我面對父親「想當年」,總覺得兩人相處在無交集的平行世界,活像相鄰水族箱的同種魚類。

現在,父親仍常說:「想當年……」

現在的我,內化了對話的精神與技巧,成了他的好聽眾。傾聽父親,聆聽他回憶的碎時光記憶,在面對他如泥淖般重複的內容之餘,又能切入新細節;面對他偶爾夾雜的抱怨,與他同愾抱怨之後,還轉入新話題。

這父子互動,跟以往有很大的不同,有話可講,無話不談,我們總算是活在同個屋簷下的家人了。

如何聆聽父親?我發現,當我肢體和諧,神情專注的傾聽,彼此的距離就近了,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主動保持好奇,對眼前的生命好奇。我好奇父親的故事,好奇他的選擇,好奇他的決定,好奇他的感受……

當我懂得專注好奇,對生命產生敬意,我對父親說的每段話,都想探究,彷彿閱讀一本令人充滿驚奇的「家書」。

對事件好奇

話說那天,父親又「想當年」了,說到他逃到濟南的苦日子。

一旦我對父親的話匣子,有了深深的好奇,他一如既往的故事,聽起來就有不同的韻味。我對父親的經歷好奇,便問:「爹呀!等一下。你人在濟南,不是嗎?那怎麼會知道家人在開封遇難呢?」

父親慣常的言談,被打斷後,將回憶拉到非慣性的軌道,思索後,說:「我接到你爺爺拍的電報……」

透過我好奇的問話,父親搜尋遺忘的片段。這也是我第一次了解,原來爺爺以電報傳達凶訊呀!這噩耗肯定如匕首,深深劃傷了才二十郎當歲的父親。父親與家人各自東西,飄零濟南,年歲又那麼苦……

我對父親所言,有更多的好奇了,便問:「你,那時很震驚吧……」

「那當然震驚啦!我哭了不知道多少回,日子都過不下去了。」

「那你日子怎麼過呢?接到電報,你還苦蹲在城牆下,頭上插根草嗎?有繼續去打工賺錢?還是繼續去上學嗎?」

父親內在有很多感觸吧!他才說:「日子當然要過下去……」

我好奇父親的經歷,好奇他遭遇事件後的反應,或更深處的心情。

「好奇」宛如「回憶棒」,非常受用。善加使用,正如同我帶領當事人,重新閱讀自己的故事,也讓我了解他們的故事。

對人的選擇好奇

聆聽,使我積極參與了父親的故事。好奇,成了我追索父親經歷的方式。聆聽與好奇,是一連串的左右足印,讓我親炙了父親述說的流亡旅程,亦是對他最大的尊敬。

我好奇父親的生命史,與他對命運的選擇,因為他的每個小抉擇,都關係著我的生命。身為「山東流亡學生」的父親,在澎湖差點被暴力填海,幸運逃過了「外省人的二二八事件」,卻被押到火燒島(綠島)充軍,遭受白色恐怖迫害。

他接著輾轉來台灣,若非父親堅毅的活下來,若非父親遇見母親,若非……這一連串的「若非」,就是一連串的「選擇」,牽動一連串的命運,關係日後我的誕生。

聆聽與好奇,也是兩把鑰匙,有助我打開父親的經歷,倒出了令我驚豔的家族細節。比如,我好奇父親當時在濟南就學,窮困潦倒,處處打工,為何收了電報後,不到開封找爺爺呢?再不濟,能與家人團聚的溫度,絕對勝過孤伶伶在濟南的淒寒呢!

於是,我好奇的問:「你那時完全都沒想過嗎?去開封與家人會合?」

「我想過要去開封,但是想想就作罷了!因為你爺爺脾氣不好,我估計到開封也會常吵架,而且我回去又能幫什麼呢?」

「喔!這怎麼說呢?」

父親面對我的好奇詢問,將回憶拉到更遠之處,說:「你曾祖父李在朝,是前清的秀才,清朝廢了科舉,在朝爺爺到日本讀書,讀的是東京帝國大學博物系,當時家中庫房堆滿動植物解剖圖,都是他親手所畫,上頭密密麻麻都是日文。在朝爺爺大學畢業回山東,擔任優級師範研究所所長,他是山東省第一任所長,誰料到在朝爺爺四十歲被土匪殺了。你祖父──道彰爺是長子,當時才十八歲呀!在朝爺爺死了,道彰爺壓力太大了,心裡面多難受呀!脾氣大得不得了,常常喝了酒發酒瘋,又是亂發脾氣,又是哭,孩子們都躲得遠遠的……」

父親的成長飽經戰亂,人生遭受大動盪,內心一定糾結吧!原來,他六歲到濟南求學,是與爺爺的脾氣有關,他厭煩了家中應對。爺爺的壞脾氣,與家庭遭遇的一串境遇,也許源自曾祖父驟逝。我隱約看到,命運這隻手如何影響家族變遷,以及是從哪一刻下手了。

我從父親的生命史切入,進而對家族的歷史,有更多認識與理解。我是如此的驚訝,若是父親當時到開封依親,便不會來台灣了,也就沒有我的誕生,這一切都太讓人驚奇了。

好奇「人的選擇」,以及人如何面對選擇之後的行為,是我在對話中,非常重要的部分。好奇「人的選擇」,不去批判與質疑,而是純然的好奇,就能發現人的豐富,為當事者帶來覺知,為生命帶來發現。若能進一步探索,選擇是否符合期待?是否遇到什麼困難?就能讓人重新選擇,讓人看見生命的力量。

更多的好奇

沈從文寫過〈我上許多課仍然不放下那一本大書〉,他所謂的「大書」是教室外的大自然魅力。於我而言,父親是一本大書,是美麗多情的「家書」。我每天都和他對話,每天閱讀這本家書。我注視父親,聆聽父親,深深感動,感動生命的奇蹟,感動自己何其有幸,能坐在父親的身邊。那些年少與父親多談兩句就厭煩的生鏽時間,現在都成了黃金時光,閃閃發亮,多虧了對話。

我跟父親的對話多了,更多好奇衍生出來。我生母早年離家,我好奇父母的婚姻,他們是如何相遇?我和父親對話才發現,父母的婚姻機緣巧合,可見我的出生有多幸運,難怪人們說生命就是奇蹟。我好奇父親如何為我取名,更好奇父親的名字怎麼來的。父親都能娓娓道來。

父親這本家書,我愈來愈讀懂了,和他愈來愈靠近,感覺父子的生命緊緊相連。每天的父子對話,使父親經常意猶未盡,邀我再多聊一會兒,再多坐一會兒吧!父子之間關係的轉變,是我始料未及。

直到那天下午我們又多聊了,父親忽焉不語,看著我,嘴邊的話成了眼裡的千言萬語,我很少看見父親這樣看我,像對鏡凝視,毫不尷尬。

恍恍惚惚,那是阿根廷作家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在小說〈另一個我〉的複製感,描寫七十歲的波赫士在河邊相逢了十九歲波赫士,付出一場對話,得到「彼此如此不同,又如此相像」。這魔幻場景只有在原生家庭才能發生吧!

我複製父親的血緣,領受他的教養,我們如此不同、如此相像,以至於我凝視父親,真像凝視九十歲的自己;深信父親凝視我,或許有凝視四十餘歲的自己的感受吧。只有在家庭,在同個屋簷下,才能擁有魔幻時刻的權柄,遇見未來或過去的自己,與未來或過去的自己共席,與未來或過去的自己對談,或凝視,並珍視之。

凝視之後,父親嘆息,讚嘆這才是父子,我們關係親近了。

智利詩人聶魯達(Pablo Neruda)寫過如下的詩句:

而就是在那種年紀……詩上前來
找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
從什麼地方來,從冬天或者河流。
我不知道它怎麼來,什麼時候來,
不,它們不是聲音,它們不是
字,也不是沉默。

這首詩的題目是「詩」。詩是孕育美麗的世界,透過對話,我彷彿看到萬物之詩,許多美好事物會前來拜訪我。一如詩人所言的「而就在那種年紀」──我大約在年過四十餘之際,以對話精神,和父親的關係取得了美好,即使聊到無言的時刻,也是凝視彼此最佳的時機。

每日練習五分鐘

每天的生活中,抽出五分鐘專注對話。在肢體、語態上專注和諧,利用短短的五分鐘,練習理解他人,學習傾聽、好奇與探索,這會使你漸漸改變以往的對話習慣,也會體悟對話的快樂。

在傾聽對方說話時,只要專注投入,會產生好奇,這類似一位人類學家或植物學家,對觀察的對象充滿熱情。

有些人的對話出於好奇,卻令人不舒服,這是除了語態未注意,還有探查人隱私,或者懷著挑剔、懷著質疑的刺探,指向的並非對人的尊敬。這比較像是報刊雜誌記者在挖八卦,出於好奇,當事者卻不悅。

因此對人的好奇,應該指向尊重,對生命的敬意。

懂得好奇而不下定論,和人們對話變得有趣了,我也常有新發現。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對話的力量:以一致性的溝通,化解內在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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