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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騏:原住民獵場管理與野生動物保育的夥伴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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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騏:原住民獵場管理與野生動物保育的夥伴關係

圖片來源: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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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騏:原住民獵場管理與野生動物保育的夥伴關係

獨立評論@天下

動物當代思潮「荒野中的救贖:邁向原住民狩獵與動物保護的平衡」研討會,邀請9位來自原民權益、原民狩獵文化、動物權、野生動物保育及動物保護運動的專家學者發表演說,從動物權倫理、生態保育觀點到資源管理分析,來分析如何形成一種能夠考慮動物保護的原住民狩獵,除增進主流社會及原住民朋友對動物保護的理解外,也希望能貢獻更深入的觀點,使未來政府決策更為多元。

我自己比較不是常講動物權的人,因為我覺得礦物、植物、動物其實只是以人類對萬物的理解程度區分,植物難道就沒有情感嗎?我相信很多人已經不同意這樣的說法,就像100多年前,很多人不同意動物有情感一樣。我想再過一段時間,大家對於植物有感覺這件事情也一樣會認同,所以我平常不太講動物權。但是講到狩獵、保育,我堅持動物福利,我也反對虐殺,凌遲,要殺就痛快的殺。

但傳統禁忌和習慣還存在嗎?提到很多禁忌跟習俗,包括「夢占」。現在上山打獵的獵人我碰到10個,大概有7、8個人,都說昨天夢到好夢。像我們在野外用陷阱捕捉動物時,我們沒辦法用夢占,如果我有夢占的能力,我就不會錯過我要捉的動物。這個禁忌的確能強化我們的永續利用,但在地知識有繼續傳承嗎?

依照我在部落的經驗,很多文化遭受激烈破壞的部落會產生新的秩序。例如這裡有日本人移居、有漢人移居,好多家族混在一起,然後一個家族又分散到好幾個村子去,這種現象在過去百年來天天發生,有些部落中就產生新的治理機制,所以我不用「傳統」這兩個字,而使用「在地」,因為我個人認為文化是流動的,它並不固定。

在地知識存不存在,其實只要去問他們現在還有沒有做獵場管理就知道,我個人態度是,只要我們願意承認在地治理,這些規範自然就會出來。自用沒有定義?可以以物易物嗎?這些都是使用的目的,跟使用永不永續無關,使用永不永續是你有沒有過度使用,而不是你用來做什麼,所以我自己的構想是做到總量管理、族群監測,這兩件事情能做到位的話就能永續。事實上,總量管理不是新的概念,我在鄒族時曾聽老人家說「你不要想你上山可以打多少動物啦!祖靈給你多少就多少,不會再多啦,你不要再等了啦!」老人家講的就是總量的概念,而且滿符合生物學。

我們現在狩獵的動物,如山羊,屬於領域性的動物,獵人在一個地方領域性的活動,他界定自己的領土。獵場有固定的面積和範圍,因為動物的領域行為,就會有固定數量的某種動物。所以想要超越這個領域能夠給你的數量,你就必須等待,也就是後來大家發展出來的「不連續打獵」概念──花一段時間打獵、停一段時間不打獵,周而復始。

如果原住民不能狩獵,為什麼漢人可以釣魚?

狩獵是原住民的特權嗎?我覺得這裡面有誤解。看看野生動物保育法第17條:

非基於學術研究或教育目的,獵捕一般類之哺乳類、鳥類、爬蟲類、兩棲類野生動物,應在地方主管機關所劃定之區域內為之,並應先向地方主管機關、受託機關或團體申請核發許可證。

前項野生動物之物種、區域之劃定、變更、廢止及管制事項,由地方主管機關擬訂,層報中央主管機關核定後公告之。第一項許可證得收取工本費,其申請程序及其他有關事項,由中央主管機關定之。

懂野生動物保育法的人都知道,17條是運動性狩獵跟娛樂性狩獵的條文,他要求縣市政府訂定狩獵區,讓一般人可以進行運動性和娛樂性的狩獵。可是到目前為止,20幾年來,沒有半個縣市政府公告娛樂狩獵區,所以漢人其實可以去控告農委會失職,怎麼不設一個獵區讓我們打獵呢?

我知道漢人不會去告,因為漢人喜歡吃山產,卻很少打獵;原住民如果自己想吃的話,自己花力量打。這是行為文化上的差異。我不知道在座的漢人有多少人釣魚,不管溪釣或海釣,其實我們的野保法不管漢人的釣魚行為,這才是一個最大的特權。所有工業化國家都是「漁獵」管理,可是我們只有「狩獵」管理。而且野保法的21條之1限縮了原住民對於狩獵的行為,只剩下傳統祭儀與文化,且說實話,那個條文其實充滿誤解,所以它不被原住民尊重遵行,是有道理的,不知道數量可不可以開放?

有法律、卻沒有有效執行

台灣的經濟動物管理並不是沒有經歷過大殺戮,一次發生在荷蘭時代,那時風行鹿科動物的毛皮跟內臟的貿易,短短不到10年的獵捕,讓台灣的梅花鹿從此一蹶不振,到近代野生梅花鹿就滅絕了。另外一次是日治時期大量收購皮草的行為,這非常可能就是雲豹、石虎、水獺滅絕的原因。所以過去商業式的狩獵確實會傷害族群,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介入。

翻閱1928年的報紙,記載著番人狩獵獲得熊565頭、豹2隻、山豬1,000多頭。日本人的手法是槍跟彈都管理,所以報導中也記載14,812人所消費的彈藥數是25,663發。當時所說的山貓,也就是石虎,在1933年半年內,總共收購1,000多張石虎毛皮。但石虎現在剩下多少隻?約400多隻。

如果半年內總共收購1,000多張石虎毛皮,一年收購的毛皮量大概是2,000張,我估計那時候石虎的族群量大概是5,000到6,000隻,才可以提供2,000隻的使用量,而這個2,000隻一定是過量的,因為後來就愈抓愈少。我猜台灣近代石虎的族群量應該是5,000上下,過去曾經有過如此大量的獵捕,讓石虎族群一下就一蹶不振。

1949年之後我們沿用的狩獵法,事實上是1911年在中國大陸的版本,然後修改為台灣的物種名錄。當時狩獵法的管理單位是經濟部跟內政部──主管單位為經濟部,是因為它有經濟效益;內政部則是因為警察,所以是警察跟經濟部在共同管理。到了1973年,因為槍砲彈藥管制的關係,就凍結了狩獵法,一直到1989年才由野生動物保育法取代了狩獵法。

這段時間,兩位美國學者曾對台灣進行研究。一位是Richard D. Taber,一位是Dale R. McCullough,做野生動物的人對他們兩位應該都不陌生,尤其是Dale McCullough是日治時代第一位在台灣進行全島性動物普查的人。兩位都得到以野生動物保育之父、狩獵管理之父Aldo Leopard為名所設立的Aldo Leopold  Memorial  Award終身成就獎。

他們認為,台灣在這段時間的狩獵法是無效的管理,因為管理不遍及於農村跟山區。你去問鄉下的農民跟山上的原住民,台灣以前是不是有狩獵法,他們都不知道,但是他們有沒有在打獵?有。因此,這兩位先生對當時狩獵法的評價是「紙上管理」,因為那是台灣山產市場最熱絡的時間,所以雖然凍結了狩獵法,但狩獵行為並沒有被凍結。

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系的王穎教授,曾在1985年估計了全台灣這個時候山產店賣的山肉數量,估計一年有25,000隻山羌被消費。或許他找到幾個很熱門的山產店,所以量可能被高估,但我想不會低於10,000。那時是台灣山產市場最熱絡的一段時間,所以凍結的狩獵法對於山區的行為沒什麼影響。1989年野生動物保育法出來,他們的意見是:台灣是工業國家中野生動物管理最不到位的,宣稱全面禁獵卻做不到,而且也沒有管。

這是我擔心的癥結點:如果要禁獵,就做到全面禁獵,不然,要想一個辦法去做到管理。我個人對野保法有正面的評價,我覺得在都市的執行,在鄉村的執法,降低了山產市場的熱度,有野保法之後幾乎都是自用性的狩獵,沒有商業性的狩獵。不像山產最熱的時候,打到的野生動物可能有8成都進了山產店。我覺得這是野保法有用的地方。

可是我朋友跟我說才不是!他說,那是因為山產已經不流行了,跟台灣的紅毛猩猩不再走私進口的趨勢很像,台灣1990年已經沒有紅毛猩猩走私狀況,是因為野保法嗎?不,是因為市場沒了。但不管怎樣,還是有一些效果,那我就承認,一部分是野保法的功能,一部分是市場萎縮的功能,無論如何,到近代,我們的山產市場就不像70年代80年代這樣子蓬勃。

日常性狩獵的再思考

但是日常性狩獵仍然存在,2003年以來,累計有259件案子,382位原住民因為日常狩獵被判刑,刑期最重的是3年6個月的布農族人王光祿。這些部落裡原本的英雄人物,因為狩獵變成階下囚。

我想大家可以捫心自問,執法之下對原住民族所產生的文化擾動。然而,是不是只有原住民在打獵?在網路流傳的影片中,一位鄉民代表會的副主席在環保署公聽會上作證,說在三義銅鑼一代,石虎多得跟野狗一樣,當地的居民常常拿來打牙祭,還當著所有環評委員面前講「各位委員如果想嘗嘗看石虎的味道,跟我講,我會來安排。」後來他否認說詞,也沒有被移送。苗栗有石虎獵捕跟販賣行為,至少已經有15年歷史,但是各位大概從來沒有看過有人因為捕捉石虎被移送。鄉下人平常會在農田附近放捕獸夾,抓一下白鼻心、石虎、鼬獾打打牙祭,這樣的行為從來沒有停過。

再回到原住民身上,全台灣有700多個部落,每年按照21條之1去申請合法傳統祭儀狩獵的有多少人?屈指可數,絕對不到1/10,為什麼大家不申請?有人會說,原住民這麼不守法,給你特權了都不守法,你怎麼讓我們相信你可以管理。但是各位看一下這個申請,你要先說明把你打什麼東西、打幾隻,在幾年、幾月到什麼地方,光這一點,就讓很多原住民卻步,因為那個是祖靈給你的東西,不是你說要幾隻就幾隻。大家不願意去寫,因為怕冒犯祖靈,如果你冒犯祖靈,上山你就等著被處罰。很多原住民說我只是去申請祭儀打獵,結果我們家的冰箱每天都有人來翻。這就是法令沒辦法被接受的原因。

過去曾發生過這樣的事,鄒族的人申請合法狩獵,到了縣政府卻被退回。這下大家反而都高興了,本來以為會冒犯祖靈的事情,現在被祖靈擋下來了,祖靈顯靈了!大家趕快把申請表拿回來撕掉,然後安心上山打獵,沒有冒犯祖靈的問題。

有了法條卻形同虛設,大家也不去檢討,那麼你不是廢除、就是要積極管理。我們不太願意看到不管理。制定野保法21條之1的時候,其實社會對於原住民的生活習慣全然不了解。還有原住民族基本法的19條,要求野生動物保育法要把自用納入,很多人都說開放自用好嗎?我剛剛已經說了,自用從來沒有停止過,不是開放不開放,而是要不要除罪化的問題。那300多名被判刑的原住民要不要除罪,他們的日常行為該不該除罪化,這是我們要討論的重點。

過去100年來,日常性的使用從來沒有斷過。台灣野生動物經過幾個瓶頸狀況,梅花鹿跟荷蘭人的商業獵捕有關係,我剛剛講的石虎、水獺可能跟毛皮貿易有關係,後來到了60年代70年代有一波水鹿的獵捕,因為養鹿場蓬勃發展,而且水鹿聽說鹿角比梅花鹿還棒,所以大家都到山上去捕水鹿,曾經造成水鹿數量下降。可是到了90年代,現在我們看到水鹿族群又復甦了,所以水鹿這種動物他的反應很快,當你做適當、正確的管理時,牠的數量其實不應該往下掉。過去百年來,很多的狩獵行為已經是存在的事實,但這些狩獵行為,並沒有造成我們現代這一、二十年來看到野生動物的狀況,山羌、山羊、水鹿、獼猴的數量都在增加,這些現象是事實,而他同時還有日常使用的存在。

我的態度是這樣子,現在的做法是國家統一治理,一個森林法、一個國家公園法、一個野生動物保育法管理全台灣的狀況,我希望,未來有一天能夠進入小面積治理,化整為零。過去的治理方式已經證明無效了,從1949年以來大家都已經知道是無效管理,很多事情大家也都知道只是不太願意去談他,因為他有實質執行的困難,我的建議是未來能夠進入小面積的漁獵場、家族獵場的管理治理,數千、上萬個的傳統獵場管理去取代現行方法,我覺得會更有效率,也更能做到野生動物的保育。

(主講者為東華大學環境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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