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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展鵬:香港電影中的九七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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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展鵬:香港電影中的九七寓言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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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展鵬:香港電影中的九七寓言

天下雜誌626期

《甜蜜蜜》與《春光乍洩》這兩部電影,呈現出的不只是香港二十年前的昨日世界,更收藏、揭示了港人的身分追尋與集體回憶。

關於一九九七的回憶,除了鄧小平、董建華,很多香港人也不會忘記黎耀輝、何寶榮、黎小軍、李翹。在九七前夕,前兩者曾經自我放逐,遠走阿根廷;後兩者則漂流美國,又在鄧麗君的歌聲中相遇。

《甜蜜蜜》於九六年底放映至九七年;《春光乍洩》於九七年夏天上映。兩部經典港片都在重要歷史時刻,點出了港人的集體情緒。長期殖民統治下,當年很多港人沒有明顯政治認同或深刻的社會思考,他們的心靈歸屬,有時就是流行文化。而這兩部電影,透過兩個關於流離與回家的故事,說出回歸前的香港情緒。

《甜蜜蜜》:異鄉人成了故事主角

《甜蜜蜜》不只是愛情故事,還重構了香港回歸前的十年歷史:打拚賺錢、排隊買樓花、炒賣股票、移民美國。那是個賺快錢的時代,也是個漂流的時代。

本片主角是來自天津的黎小軍與來自廣州的李翹,兩人在八○年代來到香港打拚。精明幹練的李翹誓言要發大財,黎小軍則只想存錢回鄉娶老婆。兩人的生活態度與生存狀態,跟香港人如出一轍。

更重要的是,他們跟那年代的香港人一起經歷漂流:兩人分別從天津、廣州到香港,又先後遠赴美國定居,在時代的巨輪中掙扎。

《甜蜜蜜》勾起港人共鳴的,是一種移民城市獨有的漂泊感。這些都是典型香港故事:為了掙一口飯的卑微願望,又或許暗藏發達發跡的夢。哪裡是家,哪裡有根,如何說得清?

鄧麗君:香港本土身分的附托

然而,無論走得多遠,總有些東西是抓得緊的,例如一首歌,或一把聲音。

在美國多年,李翹終於拿了綠卡,準備回家一趟,不料突然傳來鄧麗君的死訊。近鄉情怯的李翹在電器行的電視前停下腳步看鄧麗君的新聞,此時,被鄧麗君歌聲牽引的黎小軍,也佇足在同一電器行前。

在那個年代,香港有近四十萬人移民外國。當政治上的回歸團圓對比著港人的漂流分散,唯有流行音樂可以打破地域去牽動人心;當香港人拚命求一本外國護照,唯有鄧麗君的歌聲是不變的身分認同。

兩人巧遇時,電視正播放鄧麗君的訪問。她用廣東話說,她當年唱的第一首廣東歌是《一水隔天涯》,又說她多年來周遊列國,但對香港始終有特別感情。

事實上,香港人很愛鄧麗君,鄧麗君當年也唱了不少大受歡迎的粵語歌,廣東話講得很好。身為香港導演,陳可辛彷彿要強調,鄧麗君不但屬於台灣,也屬於香港。對黎小軍與李翹來說,鄧麗君的回憶就是他們的香港記憶。這一筆,是電影對於香港身分與流行文化跨地域力量的獨到見解。

雖然《甜蜜蜜》幾乎整部片都關於流離,片末卻隱約透露一種想回家的情緒,甚至預視了時代。在紐約當導遊的李翹被大陸遊客追問去了美國多久,並說很多當年移民的人現在都回國發展了,即將回家的她笑而不答。漂泊十年、花盡精力才得到綠卡的她,卻遇上中國經濟發展之下的返國潮。就如香港人,總是在去與留之間掙扎。

《春光乍洩》:走得愈遠,愈想家

同樣在出走與回家間拉鋸的,還有《春光乍洩》的主角。這部電影從一開始就跟香港回歸有密切關係。導演王家衛受訪時說,臨近九七,太多人問他對回歸的看法,他不勝其煩,就選了阿根廷這個在地球上距離香港最遠的地方開戲。然而,走得愈遠,電影卻愈有著濃烈的「回家情結」。

片中,黎耀輝與何寶榮這對戀人自我放逐至南美洲,何寶榮始終花天酒地,黎耀輝卻難敵回家欲望,卻又因擅自拿了父親公司的錢而心情忐忑。電影中唯一出現的香港,就是黎耀輝得知阿根廷跟香港分處地球兩端,然後想像香港倒轉的模樣。片末他踏上歸家路,在酒店聽到鄧小平逝世的消息,一個時代宣告結束。回去(回歸)之後,真的能如片名所言,Happy Together嗎?

《春光乍洩》的故事在台北結束,黎耀輝在當年剛通車的捷運木柵線車廂中,遠望不可知的前方。作為阿根廷與香港以外的第三空間,台北在電影中的位置非常微妙。鏡頭中,充滿草根活力的台北夜市,與灰灰冷冷的阿根廷形成對比。

港片召喚的集體回憶

因此,在九七前夕,對於未知能否團圓的黎耀輝而言,台北是另一個可能的家。跟《甜蜜蜜》一樣,《春光乍洩》觸動了九七前港人的複雜情緒──要回家(迎接回歸),還是漂流(移民外國)?

二十年過去了。這些故事挑動的是我們的歷史處境。原來,我們都是黎小軍、李翹、黎耀輝、何寶榮,都在變幻的歷史中,尋找自己的歸宿。

長久以來,電影被認為是創造香港文化、建構港人身分的重要媒體。甚至有學者指出,電影及流行音樂足以建構港人的歷史意識,影響力比教科書更大。時隔二十年,我們大概可以肯定《甜蜜蜜》與《春光乍洩》已成了香港集體回憶的一部份,片中的張國榮、張曼玉、梁朝偉及黎明,亦已是香港重要的文化記憶。

這種歷史看似虛構或無足輕重,卻又往往比官方歷史與新聞報導更貼近民心、更有血有肉、更真實地反映一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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