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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日哲,家畜般的烙印讓我連努力的資格都沒有

精華簡文

我是日哲,家畜般的烙印讓我連努力的資格都沒有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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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日哲,家畜般的烙印讓我連努力的資格都沒有

平安文化

在這裡,「階級成分」不好的人,連努力的資格都沒,這地獄就叫「北韓」。潘迪是第一位目前仍生活在北韓的異議作家,冒著生命危險,將秘密撰寫多年的手稿小心收藏,最後夾帶在《金日成選集》中才得以「偷渡」到南韓公諸於世。儘管沉痛到讓人不忍卒讀,但只要多一個人看到,就能為這個墨一般黑的地獄深淵,點燃一絲希望之光。「親愛的讀者,請您讀它吧!」──潘迪

在這裡,「階級成分」不好的人,連努力的資格都沒,這個地獄就叫作「北韓」。歷經無數次生離死別,作者潘迪親眼目睹諸多不公不義,決心為同胞發聲,暗地裡將他的所見所聞記錄下來。不同於坊間關於北韓的書籍多由西方新聞記者採訪撰寫或是「脫北」者的回憶錄,潘迪是第一位目前仍然生活在北韓的作者。他冒著生命危險,將秘密撰寫多年的手稿小心收藏,最後夾帶在《金日成選集》中才得以「偷渡」到南韓公諸於世。

我不是用筆和墨水寫這本書,我用的是血淚和骨頭。或許這些故事像沙漠一樣貧瘠、像荒野雜草一樣粗糙,或是像石製工具一樣不堪,但親愛的讀者,請您讀它吧! ──潘迪

以下文章摘自平安文化出版《控訴》

尚啟!

是我,日哲!

那個藥袋是我在偶然的情況下發現的。我哥的老么也就是我那八歲姪子動不動就往我這裡跑,幾乎是住在我家裡,之所以會如此,主要是因為在我婚後分家之前,一直和我哥住在一起,分家後我住的公寓又離哥哥家很近。但現在回想起來,我想這不是唯一的原因,真正的理由是我太太發自內心疼愛他、關懷他。

當然她天生就擁有一雙溫柔的眼睛,但她看著姪子的眼神更是洋溢著濃濃親情,待他如親生骨肉,經常把他擁入懷裡睡到天亮。

當時,我太太為了幫住在樓下的部門黨秘書貼天花板壁紙而不在家,家裡只留下我一個人處理工作上的事情。那孩子一進門就開口找嬸嬸,當他發現太太不在家,便吵著要我幫他做風箏。時值秋末,秋風掃落葉,正是撩撥孩童放風箏的時節。看著孩子隨季節而滿溢的童心,我不忍心潑他冷水, 於是四處翻找適合做風箏的紙。為了找出曾經在哪兒似曾見過的塑膠門縫紙,於是在置物架和棉被櫃後方角落裡來回翻找。就在此時,率先被我找到的不是風箏紙,而是那個藥袋。

一開始我也沒多想,後來一想到藥袋可能和結婚兩年多依然沒懷孕的妻子有關,腦中的思緒逐漸亂成一團,於是就有了這樣的想法「究竟是什麼藥,需要藏在如此不起眼的角落裡?難道有什麼隱疾……啊!怪不得遲遲至今日依然沒懷孕!」

因此只好退而求其次拿著藥袋去找醫生。檢驗結果,那不是治療不孕症的藥,反倒是讓她不孕的藥。

如今不出大家所料,住進同一個鳥巢裡的那隻白露居然別有用心,當下我的腦子裡也就只有這麼一個念頭。尚在新婚期的太太為了不生小孩而服用避孕藥,從我的角度來看除了這個原因之外,又怎能有其他解釋?

我之所以被貼上「賤民」標籤,又是為了什麼?充其量不就是因為我父親把一盤冷床苗給弄死?更何況那件事發生在戰後,也就是所謂的社會主義協同經營管理理念在這片土地上正要萌芽的那段時期。當時正處於歷史上的一個轉捩點,對農民而言,新穎陌生的事豈止一二,冷床苗便是其中一個例子。除了由祖先代代相傳的水苗之外,對於其他方式一無所知的父親用他那雙手第一次種植冷床苗,怎麼可能一下子就上手?父親因此犯下無心之過,而這個失誤卻讓他在一夕之間淪為「反黨反革命派分子」。

太太一如往常笑臉相迎,把蓋在飯桌上的報紙掀開,將放在我面前觸手可及裝有菜餚的碗盤又向前推到我面前。不瞞你說,從那天起,我開始細細觀察太太的一舉一動,她對我的溫情依然如舊,從與生俱來、充滿人情味的羞澀眼神,乃至於始終如一的柔軟身段以及溫暖沉靜的嗓音,舉手投足滴水不漏。她對我的一切並沒有隨時間流逝而遞減,反倒是越來越濃烈。越是如此,我對她的懷疑卻與日俱增。

俗話說,懷疑會衍生新的懷疑,某次,一個奇怪的傳言傳進我耳裡。說什麼住在三樓一號的住戶每天早上煮兩次飯,清晨一次,上午一次,每天總會冒出兩次炊煙。只要住在公寓裡,我知道不可能無中生有流傳些毫無根據的謠言,但是我沒有把它放在心上。不想為了區區幾句婦道人家的八卦而懷疑太太,但是在那件事的幾天後,我向作業班長提出適當的藉口匆忙趕回家裡。

「啊,你怎麼會?」

正在煙霧彌漫的廚房裡專心烹煮東西的太太以十分訝異的語氣開口問道,臉上擠出從不曾有過的尷尬笑容。

「嗯。我忘了帶捲尺。」

過去我從不曾對太太說過這麼難為情的回答。

「捲尺?真是的,居然為了這個害你多跑一趟。」

看到我白費氣力從工廠回來,太太就像是自己的事情般,邊發牢騷邊急忙進入房間裡。趁著這個空檔,我把冒著濃煙的鍋蓋打開,但鍋裡煮的居然是給狗吃的食物,深綠色的乾蘿蔔葉碎片混雜著些許玉米粒和米粒正在熱鍋裡沸騰翻滾著,絕對是狗食錯不了,狗食!
「哎呦!有什麼好看的。」

手拿捲尺走出房間的太太,看到我慌忙將鍋蓋蓋回去,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驚惶地說道。

「不過是狗食而已,何必要這麼大費周章?」

「咦?啊,狗……狗食……」

「每天都要這麼煮嗎?」

「是,那個……你只要處理好自己分內的事情就行了,家裡的事不必操心,不要再犯這種錯了喔。」

那天,放在我口袋裡從未派上用場的捲尺,一整天牽動著我苦澀的內心。但奇怪的是,從那天起,我的心逐漸開始釋懷。不僅是因為我為了微不足道的事跟蹤太太而衍生的自責之外,太太可能是為了某個難言之隱而服用避孕藥的念頭在我心裡某一角落扎根。如果太太是因為擔心子女必須要承襲「烏鴉」血統而服用避孕藥,那麼一直以來她對我付出的愛不就是虛情假意嗎?不,這絕對不可能。如果把她對我的情意視為虛與委蛇而說三道四,那麼我就理當受到天譴。只希望這一切不過是個誤會而已,然後就此結束……希望我的太太依然是我太太……

太太的日記本

五月九日

今天到麵攤取回寄放在那裡的麵條,回家的路上,突然有一個小孩從身後抓住我的手。回頭一看,原來是和民赫住在同一棟大樓名叫正皓的男孩。

「民赫的嬸嬸!民赫哭了!」

「咦?他現在在哪裡?」

「在那邊,那棵樹下。」

我扛著大捆麵條尾隨那孩子,急忙轉入理髮店旁的巷子。

在綠油油的嫩葉剛萌芽的大樹下,看到民赫站在那裡。淚水雖已止住,但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些什麼,背部靠在路樹樹幹上,眼神則凝望著遠方。

「民赫!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我的聲音,民赫又開始啜泣。見狀,正皓代他回答。

「剛才我們從學校往這裡走來的路上,民赫先走在那座石橋上,可是那傢伙伸腿把他絆倒,說什麼當不成班長還敢先過橋。」

聽到這句話,我實在是太氣憤了,於是責怪起民赫。

「人家把你絆倒,你幹嘛站在這裡哭?正皓,那傢伙到底是誰?難道是混混不成?」

「哼……和民赫相比,他不過是個蠓而已!」

「那幹嘛還站在這裡哭個不停?像個傻瓜一樣!」

「啈!因為他爸爸在市黨工作。」

正皓的這句話刺進我的心坎裡。此刻,背靠樹幹而立的民赫雙眼裡所投射出的悵惘眼神,正好應和正皓的這句話。

「難道民赫已經開始承受他父親和自己不可避免的遭遇?」

一想到這裡,我緊緊將民赫擁入懷裡,希望覆蓋在幼小心靈上的寒霜能夠有所消融!

民赫又哭了,而我也情不自禁地流下淚水

五月二十三日

先生任職於住民登錄科的文英喜把我所拜託的文件影本帶來,沒有讀它或許會比較好,真不明白當初為什麼要拜託她。

姓名:李日哲
階層:一四九號家族
評價:敵對群眾
父親:李明秀
日帝時期
出身富農,對於黨的農業協同化政策心存不滿,繼而在元山市○○郡○○里犯下殘害稻耕冷床苗之罪,以反黨反革命宗派分子之名處刑。
母親:鄭仁淑
對於先生所受的刑罰心存不滿,因鬱鬱寡歡而死,歿於現居住地。

我以顫抖的雙手握著文件影本,在窗邊呆立了好長一段時間。

一四九號,敵對群眾,反黨反革命宗派分子等令人不寒而慄的字眼在我眼前縈迴不去,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文英喜把這份文件交到我手裡時所說的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我先生表示把這份影本傳出去的事若是洩露出去,他本人也會因此遭殃,之所以會如此關鍵就在一四九號這幾個字,因為這意味著根據內閣所裁定的一四九號而移居他地,換言之,一旦被黨部歸類為移居逆賊,那麼這個階層的後代子孫也都會受到壓制永世不得翻身。」

一四九號!多麼可怕的字眼!那可不是一般的印章,而是像牧場裡的家畜般,為免印記被抹去因此在背部上留下炙熱的烙印。過去曾印在奴隸身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烙印,如今不僅在民赫父親以及叔叔身上,甚至也深深地烙印在民赫那幼小的背脊上。

他爸爸和叔叔的不幸根本算不了什麼,這幼小的孩子從現在起終其一生都要亦步亦趨尾隨父母腳步走在充滿血淚的路上,一想到這裡,我就感到痛心疾首。

緊接著我情不自禁地以握著文件影本的手撫摸起自己的小腹。雖然婚後已過一段時間,但此時我的體內正孕育著一個新生命,因為害羞所以還沒告訴先生。每當新的生命來到這個世界上,為人母者無不希望這個新生命未來擁有幸福人生,如果明知自己的小孩一輩子都要走在滿是荊棘的人生路上,世上有哪個母親想要把他生下來?我想這幾天內,必須得去一趟婦產科。

十一月二十一日

過去這段時間一直瞞著先生偷偷煮「二頓飯」,今天終於被先生發現了,甚至被他形容成「狗食」。但狗食又如何,豬食又如何?只要不引起先生的懷疑,那麼就算被嫌棄為狗食也無所謂。

話說回來,哪怕心思再細密,男人總歸是男人。每天早上故意趕在上班時間前最後一刻匆忙準備好早餐,然後找各種理由搪塞,一直等先生即將用完早餐時,才到餐桌前坐下裝模作樣吃幾口,然後再把我的早餐留下來給先生當午餐。等先生上班之後,再來煮我的第二頓飯。而這一切總是在配給米即將吃完的每月上、下旬間反覆上演,但他顯然沒有察覺到。當先生拿著忘在家裡的捲尺邁出家門,獨自留在家裡的我一想到「狗食!」兩字,不禁爆笑出口。

但另一方面,我的眼角卻也情不自禁地滴下熱淚,並不是因為自己得用「狗食」來填飽每一頓,因此自怨自憐,而是感嘆自己無能只能以這種方式從旁協助不幸的丈夫,一想到這裡難免會傷心難過。

尚啟!

我還算是人嗎?娶妻如此,夫復何求,而我居然不相信她的為人甚至對她疑神疑鬼,我還是人嗎?她心中的熊熊愛火,看在我眼裡居然被視為「狗食」,我算哪門子老公?又怎能稱得上是人呢?像我這種人渣怎麼還沒遭到報應? 

為了我,太太總是獨自隱忍各種羞辱和痛苦,如今回想一下,她對民赫的愛顯然就是對我的愛意的延續。為了我甘願吞嚥「狗食」,若不是因為我的處境和不幸在她心中留下刻骨銘心的痛,否則又怎會放棄渴望孕育新生命的女性本能呢?

那天,在我闔上日記本的同時,面對令人難以置信卻不得不信的現實,我哭了。我握住太太的手,太太回握我的手,坐在床頭像個孩子般,悲從中來哭了又哭,然後下定決心。既然再怎麼努力再怎麼勤勉,到頭來還是無法在這片土地上扎下生命的根基,那麼唯一的方法似乎也只有逃離這片充滿欺瞞、虛偽、虐政以及屈辱的土地。

不知何時得以再相逢的日哲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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