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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流亡作家廖亦武 來自底層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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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流亡作家廖亦武 來自底層的嚎叫

圖片來源:楊閔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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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流亡作家廖亦武 來自底層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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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預言六四屠殺、身陷共黨黑牢、寫下鬼影幢幢的中國底層、最後逃亡德國,現年59歲的中國流亡作家廖亦武,懷抱一生有如黑色荒謬劇般的傳奇經歷來到台北,在酒酣耳熱之際,與《天下雜誌》記者分享過往一則則的故事。

1989年6月3日,六四天安門事件前一日,31歲的廖亦武創作出預言般的詩《大屠殺》,凌晨他和同伴「慢性自殺」般朗讀並錄音,隔年被逮捕。這位渾身不羈,師從美國「垮掉一代」生活方式的先鋒派詩人,在四川蹲了四年牢獄,遭遇非人刑求,企圖自殺兩次,不再寫詩。

廖亦武已是當今國際文壇備受注目的華人作家。他2001年出版《中國底層訪談錄》遭禁。2008年這本有三百多則中國底層故事的書,節錄成英譯版《吆屍人》,被翻成30多國語言。這本社會寫實的傑作,被允晨文化發行人廖志峰稱為「沒有鬼的鬼故事」,讓廖亦武在西方文壇一夕成名,被《魔鬼的詩篇》作家魯西迪稱為「中國的索忍尼辛」。他卻在中國申請出國16次不斷被拒後,2011年決定偷渡越南,流亡德國定居柏林。2012年,他獲得德國文化界最高榮譽「書業和平獎」、「卡普欽斯基國際報導文學獎」,同時也是諾貝爾文學獎熱門候選人。

這樣傳奇、萬丈光芒的經歷,和眼前個頭不高、微胖的廖亦武有些反差。59歲的他,不大鳴大放,平時甚至寡言,只在濃烈的高粱酒下肚後,才由生轉熟一吐真言,說出一則則笑中帶淚的典型「廖氏故事」。

或許,他的人生就是一部黑色喜劇。就拿他這次帶著妻女到台北參加國際書展的小旅行來說,一開始,出版他作品的允晨出版社,安排他住在東區一家平價旅館,結果廖亦武住了幾天就搬出去了。

「他們給我安排的飯店,根本就是一個『雞窩』(指暗藏色情產業的地方),」廖亦武說。過去的「底層生活」,讓廖亦武練就銳利觀察力。當他發現該旅館一入夜,就出現許多穿著迷你裙的艷麗小姐,還有一位40多歲,疑似「媽媽桑」的中年女子,一見他就笑得很曖昧。他當時醒悟,這旅館不單純。

「我就仔細地在沙發上找來找去,還真找到一根毛,」在國際文壇高知名度,廖亦武不端架子,帶點樸質的幽默,一開口眾人一陣爆笑。

廖氏幽默 黯夜中的笑聲

而當他講起十多年前的獄中經歷,明明該是痛徹心扉的悲慘,卻被他說成荒謬鬧劇。

「為什麼悲劇被你一說,都成了爆笑劇?」《天下》記者忍不住帶著罪惡感問廖亦武。

「妳剛還不是笑得挺開心的,」他又忍不住挖苦。

或許只有以這種方式,廖亦武才有辦法道出人生中永恆的傷疤、獄中坦露出的人性陰暗。因為說著一則則往事,他其實不自覺地緊握著拳。

台北一場座談,話少的廖亦武為這陣子陪他喝酒喝掛喝吐的好友們,公開表演吹簫及拇指琴。

廖亦武在台北的座談現場,為眾人吹奏一曲《輪迴的螞蟻》,這也恰好是他今年9月將出的書名。(楊閔攝)

「離開台灣前,作為對受傷者的懺悔,」他打趣地拿起簫,緊閉雙目認真吹,時而低吟,時而激昂。最後,他從內裡發出長長一聲「嚎叫」,真情流露,全場靜默。這一曲叫《輪迴的螞蟻》,也恰好是他今年9月將出的書名。

以下為廖亦武接受《天下》採訪摘要:

問:你2011年偷渡到越南之後,為何選擇住在德國?

答:我在德國特別有名。2009年法蘭克福書展,中國是主賓國,由(即將登基的)習近平帶隊去德國。梅克爾(編按:德國總理)也在書展見習近平。那一年《吆屍人》出德文版,德方也邀請我。所有中國主流作家都去了德國,有一百多個,但就是我出不了國,這新聞鬧得很大。

結果《吆屍人》在那年的法蘭克福書展大賣,中國所有作家銷售總合,都不如一本《吆屍人》。

問:但你在2010年終究得到批准出國,去了柏林文學節,為什麼當時不直接申請政治庇護?

答:那次我就在德國待了49天,去了很多城市,舉行朗讀巡迴活動,但政治問題我都迴避。我在途中,就得知劉曉波得了諾貝爾和平獎,很多記者都在那採訪我,因為當時就我一個異議份子在中國外頭。我當時也給劉霞(編按:劉曉波的妻子)通電話,她說在獄中的劉曉波已經知道這個消息,我聽了很驚訝。我當時覺得,(中國的政治)情勢應該轉好了,就回去了。

問:回去中國後,什麼時後開始後悔的?

答:我一下飛機就後悔了。一下飛機,我就在北京機場就被幾個警察抓了,要我到派出所說清楚我在德國做了什麼,還把我從德國帶回來的一些雜誌都沒收,還檢查我的電腦。

因為回來時,情勢已經變了,因為國外發生了茉莉花革命。 我後來又受邀去美國,護照、簽證我都有,結果上級又來了通知,我又回到黑名單,不能出去了。

連艾未未都被抓了 逃吧!

熟識的警察說,老廖,我和你打交道十幾年了,沒誆過你。硬闖(海關)被抓的話,要「失蹤」一段時間,就是家裡面的人肯定不知道你在哪裡,也不知道關多久,除非上面的人下一個指示。

當時艾未未去闖關,一個藝術家朋友告訴我,艾未未失蹤了。我才知道那警察真沒騙我,連艾未未(編按:其父是前作家協會副主席艾青,家世背景雄厚)都整整關了81天,我還有案底的。那是2011年的事。

問:後來怎麼從越南逃到德國的?

答:我對雲南很熟,透過黑社會出來,那裡200多個做偷渡的,花了些錢。當時身上有四個手機,每一個都單面聯繫,一支手機聯繫黑社會,一支手機聯繫德國,一支公開的手機和警察談判,還有一支手機備用的。

問:你現在拿什麼護照?

答:德國難民護照,所以很難進台灣。台灣駐德國辦事處代表謝志偉寄給我表格,要我填一下。我看到那表就是「大陸人民進入台灣地區」。

我現在不屬於大陸人民。中國大陸外交部發言人都說我是他們的敵人,要讓我大陸的護照作廢了,都不承認我了。

後來我填好表格,結果在法蘭克福機場出境時,被華航櫃檯攔下來。櫃檯小姐問,你的台灣簽證是根據大陸人民進出辦法辦的,怎麼又拿著德國難民護照?她說要請示內政部。後來我只好打電話叫醒睡夢中的謝志偉,讓他親自打電話給他們放我出去。

對飲六小時 和梅克爾情誼深厚

問:在德國這些年,你怎麼看梅克爾政府?

答:我是梅克爾的鐵桿粉絲。我第一次見到梅克爾是2012年6月。我得到「書業和平獎」,算是德國文化的最高獎項。當時梅克爾選在公開場合接見。後來梅克爾要見我,約6點,那天剛好是6月4號。

我沒說幾句話,梅克爾就在那喝酒,酒量很大。我就喝了德國啤酒,從6點喝到晚上12點,樓下的保鑣給她打電話。梅克爾是性情中人,老是聽別人說,最後根據大家的意見彙整表態,所以有人說她沒什麼中心思想,但我覺得她就是性情中人。

梅克爾說,你現在在德國也算公眾人物,不能老拿難民護照。她要我好好學德語,取得德國公民身分。我說我很忙。她說這是德國的法律,我是總理也幫不了你,最多不用筆試,但你要學德語,你嘴上能講個幾句,就把移民官混過去了。她很可愛的。

監獄生活 顛覆人生與文學觀

問:在你的自傳《六四.我的證詞》,感覺六四之前過著非常快樂墮落的詩人生活,六四後產生很大的落差?

答:我什麼時候墮落過啦?(大笑)

1989年,對我個人來說真的是一個分水嶺。進去監獄後完全顛覆了我的文學觀念。

入獄前我是個詩人,又追求「垮掉一代」的生活方式,也得了20多個國家文學獎,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進了監獄,首先搜身,把你整個拔光,完全就是受不了。還拿一根筷子在你屁眼攪,看有沒有藏東西。整個下來,你完全沒有人格和尊嚴,你就感覺原來的文學是滿脆弱的,太不堪一擊了。

像狙擊手般,等待閃光般的一擊

問:《吆屍人》裡訪談的故事,有多少是真實?你如何形成這樣的內容?

答:人在哪種狀況下最真實?就是當他認為他在教訓你的時候,那時候最真實。

問:他認為他的地位比你高的時候?

答:對,他可以跟你炫耀一些早年的事,但那炫耀毫無價值,除非他炫耀到一定的時候你給他再灌點酒,你一場談話兩到三小時,可能只有那十來分鐘有價值,就是講到人生的不堪的時候,才有價值。因為他不覺得他在面對一個採訪者。

我說一個人的頭腦就像一個攝像機一樣,是一個物理的。對準這個人,或許你面對一個老人,他講幾十年的故事,我也不覺得那真實,因為他可能對人生故事經過一點添加。真實性何在?他講幾十年前他的故事,真實性何在?我一直在探索這個。讓人盡可能放鬆,和他們喝酒、交談。

我打個比方,一個好的報導文學作家,他就像一個「狙擊手」。他就埋伏在那個地方,盯住那個目標,聽在談,不移動,你可能聽到無數的廢話、無數的廢話......。突然間,那個閃光的故事出現,你就要扣動板機,一下抓住那個點,就像射擊一樣,就是那麼回事。

也就是一長串訪談,就那麼幾分鐘有價值,那含量可能就蘊含著這個人全部的故事。那幾分鐘,你可以根據這幾分鐘重新編輯、架構故事。

問:你接下想寫什麼樣的題材?

答:以後我會花幾年時間,寫我的流亡日記。許多西方人都說,我流亡那麼久,希望讀我寫關於西方的書。(責任編輯:司徒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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