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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狼性的背後真相 二十五封來自天堂的家書

精華簡文

中國狼性的背後真相 二十五封來自天堂的家書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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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狼性的背後真相 二十五封來自天堂的家書

漫遊者文化

當中國崛起,全世界面對這位可敬又可怕的對手,不禁想要打探,中國下一代的競爭力是如何培養出來的?然而,中國教育歷經十年復興、十年停滯、十年沉淪的歷史進程後,掀起一陣陣「虎媽、狼爸」的鐵腕管教旋風,也催生出全世界絕無僅有的「高考工廠」、「高考神校」……,「中國式教育」到底是強國夢的有力推手,還是中國父母集體為了孩子的前途飲鴆止渴?

地點:湖北、北京
受訪人:賀老師一家

我無緣目睹這個家庭曾有的幸福與快樂,卻不幸地選擇了他們幾個最悲苦的時間點切入他們的生活。

老賀、老程夫婦是華中某省一所「狀元中學」的老師。三年前,妻子老程不幸患上直腸癌,為了不影響剛考進重點高中的兒子,她請求醫生向她的丈夫和兒子隱瞞了病情,留在縣醫院保守治療,直到第二年癌細胞轉移到肝臟,醫院不得不向她丈夫賀老師實述了病情,才被強制送至離居住地一百多公里的省城腫瘤醫院手術治療,此時已是癌症晚期。於是,老賀只好辦了留職停薪手續,讓兒子強強在學校裡寄宿,自己專職在省城照顧病入膏肓的妻子。

不久,妻子的病情加重,兒子這邊也出了狀況。班主任打電話告訴老賀夫婦,他們的兒子迷上了打電玩,經常曠課泡網咖。妻子一聽急火犯心,頓時昏厥過去,經搶救蘇醒後說什麼也要丈夫趕快回家看管上高二的兒子。

老賀拗不過妻子,只好從此唱起「雙城記」,開始了兩地奔命的日子,一面照顧重病的妻子,一面監督染上網癮的兒子。這樣辛苦一年,妻子的病情不斷惡化,為了給兒子攢足上大學的錢,只要是公費醫療不能報銷的好藥,她都拒絕使用,很快走近死亡邊緣。

偏偏此時由於來往奔波極度勞累,丈夫老賀又患上了胃癌,為了圓妻子要親眼看見兒子上大學的夢,老賀也隱瞞了病情,讓大夫開一些便宜的中藥維持體力,打算堅持到兒子高考結束後再考慮手術。

我在老賀夫婦所在的「狀元中學」採訪時聽說了這件事,最初決定去採訪他們的目的只是想寫篇稿子引起社會關注,以期多些人去幫助這個禍不單行、陷入困境的教師家庭,沒想到近距離接觸他們後,卻發現這個教師之家的不幸,原本是一場可以避免的悲劇。

夫妻倆都是早期發現癌症,只要及時手術,完全可以存活下去,只因為一個不理智的「圓夢行動」,他們一再錯失了挽救自己生命、挽救這個幸福之家的機會。

「……自從兒子出生後,我的整個生活就只剩下一個夢—培養兒子考重點中學、重點大學,將來有好的前程。我們夫婦倆都是搞教育的,知道這樣做很愚蠢,苦了自己也苦了孩子,可整個大形勢就這樣,孩子讀不了重點大學,將來何以走向社會?如何在這個競爭社會立足?」

程老師再次手術後的第三天,我在病房採訪了她。這位在大學時代成績優秀且能歌善舞的校花,雖經長時間的惡疾消耗顯得形銷骨立,卻思維清晰、言辭鑿鑿,與她交談片刻,竟讓我忘卻了是面對一個可能隨時關閉生命之門的羸弱女子。

記者:「床上這些英語卡片都是您為兒子製作的?」 

程老師:「是。兒子升高三了,我按照歷年的英語考試出題規律與邏輯,摘抄了一些常用的單字和片語製成卡片,讓他隨身帶讀方便,節約一點抄寫時間。」 

記者:「您每天抄寫、製作幾張卡片?」 

程老師:「去年每天能做幾十張,今年兩次手術,治療時間長一些,攤到每天大概只做得了上十張,供得上他學習節奏就好,再有一週就可以全部完工了。」 

記者:「醫生說您現在的體質情況只適宜靜養,不可以受累。」 

程老師:「箭在弦上……高三是關鍵,多活一天,就多陪孩子衝刺一天……」 

記者:「孩子來醫院看過您嗎?」 

程老師:「沒讓他來……(眼裡閃現淚花)他看到媽媽這樣子,一定會非常傷心,又沒心思讀書備考,那樣不就功虧一簣?」 

記者:「老不讓他見你,他會怎麼想?不是更加擔心嗎?」 

程老師:「為了讓孩子放心,我每半個月會手寫一封信寄給他,告訴他媽媽很好,只是因為治療時間長一些,不能回去見他,剛好也省得見面了,打擾他的複習……」 

記者:「您堅持用手寫信,是為了讓孩子相信您還活著?」 

程老師:「再給您看一樣東西……也是半月一張,隨信寄出。」 

她讓丈夫幫著從床邊櫃的抽屜裡拿出一疊照片,照片的背景多半是病房外面的院子,季節有所變化,照片上的她衣著整潔、髮型時尚,面容雖說清瘦一點,但膚色紅潤、精神飽滿。

程老師見我詫異,笑道:「看不出破綻吧?頭髮化療掉了大半,戴的假髮。臉上化妝了,最關鍵的是我有一個高級攝影師,任何時候他總是可以找到我最美的角度。」 

這時,護士進來將賀老師招出去。

程老師:「肯定又是找他去商議下一步我的治療方案,其實全是多餘的,浪費錢。明年孩子就要高考了,現在大學各項收費加起來貴得出奇。從我得病開始,老賀停薪留職,全家人的開支就依靠我的基本工資。這幾個月,單位見我們實在困難,便恢復了老賀的基本工資……可怎麼說,我們還得從牙縫裡省點開支,留給孩子上大學呀。」 

程老師全然不知丈夫恢復基本工資是因為他自己也患了癌症,她更不知道,護士招丈夫去醫師辦公室不是商量她的治療方案,而是研究怎樣安排丈夫的化療時間,更不容易讓她察覺,避免造成心理壓力過大加速死亡。

「其實兩位老師如果在發現癌症的第一時間果斷做手術,存活機率還是很高的。」主治醫師接受採訪時這樣告訴我。

「孩子上大學真的比父母性命更重要嗎?」主治醫師扔給我一個簡單得不可以再簡單、複雜得不可以再複雜的問題。我後來把這個問題原封不動地拋給了兩位當老師的為人父母。

妻子程老師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是孩子的事更重要。考不上大學,他一生就無法起步。」 

離開醫院兩週後,賀老師發微信告訴我程老師去世的消息:「昏迷三天咽不下氣,偶爾清醒也只會說一句話:『考上了嗎?』最後我只好在她耳邊喊:『兒子的錄取通知書收到了,北京大學!你放心吧』—跟她結婚後第一次對她撒謊—她聽懂了,最後睜開眼笑了一下,離我而去……」

第三天,賀老師來電告訴我,妻子的遺體已火化,等兒子考試結束後再下葬。他已聽從醫師勸告,決定馬上接受手術,並請求我在賀強強十八歲生日那天去一趟學校,代他給兒子辦一個簡單的成人禮,順便做些考前激勵。

按照賀老師指定的時間,我買了生日蛋糕和一大堆營養品去到賀強強所在學校。

「叔叔,我媽媽好些嗎?」孩子見面就問。

「很好很好,本來你爸爸媽媽都想回來陪你過生日,大夫不批准沒辦法離開,就讓我代表他們來看你。祝強強生日快樂!」 

「天哪!這麼多禮物得花多少錢啊!叔叔,我們一起吃掉蛋糕,其他營養品麻煩您帶回醫院給我媽媽吃吧,她比我更需要。」 

我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強笑道:「那怎麼行?那樣做媽媽會傷心的!儘管多吃點,好好複習考試,拿張大學錄取通知書送給爸爸媽媽,他們比吃什麼都開心!」

複習、考試、錄取通知書,繞不開的話題。可是除開這樣交代孩子,還有什麼辭令可供選擇呢?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這個孩子的父母身為教書育人者,為什麼會成為陳腐教育觀念的「套中人」— 當某種語境演變為普世價值觀時,適者生存也就順理成章典當了眾生的宿命。

那個晚上,我作為強強十八歲成人禮的唯一見證人,在當地最豪華的「狀元樓」為他慶賀生日。看著一桌山珍海味,強強顯得很不自在,說自己長這麼大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為了避開尷尬,孩子掏出當天收到的一封家書給我看,照例是媽媽清秀的字跡,照例還夾著一張媽媽清瘦美麗的照片。

我知道,這封信發出時,程老師已經去了天堂。我還知道,直到高考結束,強強會繼續收到若干封來自天堂的家書。同時,我也注意到,越是高考臨近,程老師在信裡故意連「高考」二字都不提,是怕給兒子造成精神壓力。

瞻仰照片上那位天生麗質的媽媽,感受她生前苦心設計的騙局,早已身為人父的我,真的分不清心裡是在流淚還是淌血…… 

六月八日下午五時,強強交完最後一張高考試卷走出考場,跑著迎向等候在高考警戒線外面的賀老師和我。孩子很興奮,見面就滔滔不絕地彙報考試情況。

「英語卷子不算難,題多,特別是選擇題一大堆,只能憑著感覺打勾。好在內容基本上都沒超越媽媽給我做的英語複習卡片……」強強非常興奮,滔滔不絕地向爸爸彙報考試情況。

我注意到,兒子提到媽媽時,老賀的下頜猛烈抽搐了幾下,隨即借著吞咽的力量控制住顯然被強烈刺激過的淚腺。

我卻沒控制住,轉過身,裝著去觀看擦身而過的考生與家長,借機抹去奪眶而出的淚水。

多少年了一直這樣,每逢六、七月,考試的、陪考的人群如同一股股從考場裡釋放出來的熾熱氣體,隨處盲流、湧動著,各自尋找理想或不理想的出口。可回回找到出口的又頂多十裡挑一,剩下的盲流畢竟無法全部蒸發掉,便又重新積蓄能量,等到來年汛期,再去衝擊那座橫亙在彼此命運之間的堅堤。

「我媽呢?她說過等我考完最後一門課,就和您一起到考場來接我的。」 

賀老師語哽了。這個平日就少言寡語的男人,此刻更不知如何面對情緒失控的兒子。

「叔叔,我媽媽怎麼啦?」強強轉頭問我。

我知道,其實強強已經從他爸爸的表情裡得出了答案,只是不甘心,要從我這裡進一步證實。接著,他下意識地用目光急促地將熙熙攘攘的人群搜索一遍,然後絕望地哭喊起來:「媽媽、媽媽……」 

九月,強強入學了。我幾次打電話約他談談,無論提出我去學校還是他來家裡,都遭到孩子婉言拒絕,不是說學習忙就是同學有約。一直到國慶將近,孩子才發給我發來一條微信。

「……我知道媽媽為什麼會英年早逝,也知道爸爸的癌症已經兩次轉移到達肝臟,而且是晚期。我還知道爸爸媽媽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您會為他們的犧牲精神大唱讚歌。我可以成全你們, 可你們想過我的真實感受嗎?包括父母在內,誰想過我需要什麼?我只需要一個父母健在、完完整整的家,與這個相比,什麼名牌大學都是狗屁!」 

「坦誠地講,知道真相後,我恨過父母,恨他們給我留下一生無法治癒的痛!我相信這種折磨一點都不比他們對抗癌症時所受的肉體折磨輕快。事實擺在這,媽媽痛苦幾年解脫了,爸爸很快也會離我而去,我即將孤家寡人一個!我寧可去掃大街,去做搬運工,也不願獨自享受所謂名牌大學生的虛榮,去承受年少喪母失父的痛苦。我每天只要睜開眼,就在譴責自己是殺死父母親的劊子手。」

「我已經設計好這齣悲劇的最後情節,向學校請假休學一年,回老家去陪爸爸過國慶日。接下去的日子,你們會看到一個健康、快樂、孝順的兒子,為報答父母親的養育之恩,無怨無悔地中斷學業,陪老爸度過生命的最後時光……」 

與強強再見面,已是一年後的事了,在賀老師伉儷的骨灰合葬儀式上。我到場時,他雙膝跪地,正在點火燃燒媽媽生前給他寫好、死後由爸爸分批寄給他的十五封家書,正是靠了那些家書的支撐,強強才得以堅持讀完高中並考上大學。

強強見到我,突然失聲痛哭,哭到聲嘶力竭,還一個勁兒地抽泣。逝者的一位同事告訴我:這一年多,從未見強強哭過,一直默默守在爸爸身邊倒屎倒尿、洗衣買飯。老師們輪番勸他,甚至賀老師以拒絕治療驅他回北京完成學業也沒用。

「唉,好好的一家人,父慈子孝、母順兒從,不知道搭錯了哪根筋,結局竟成了這樣!」強強的高中班主任在兩位同事的墓前如此感嘆。

本文摘自漫遊者文化《誰在教育中國:從「虎媽」、「狼爸」到「高考神校」,透視中國未來競爭力背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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