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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位學童與1.5兆產值的抗爭

精華簡文

62位學童與1.5兆產值的抗爭

圖片來源:王建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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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位學童與1.5兆產值的抗爭

天下雜誌606期

雲林台塑六輕旁,橋頭國小許厝分校的六十二位學童,是政府以流行病學全面檢驗工廠污染時代的首個案例,將牽動六輕方圓十萬人全面檢驗。但這個具里程碑意義的流行病學檢驗,為何演變成家長不信任政府的抗爭?

沿著雲林一五四號縣道往西走,當六輕高二百五十米的煙囪愈來愈清晰,直到清楚可見一道道縷縷白煙飄向天際,被雲林人稱為「貴族小學」的橋頭國小許厝分校,突然出現眼前。

走進許厝分校,一入眼是嶄新的校舍,每間教室有冷氣、投影機,還有紅土跑道、體育館、現代化廚房、菜園、果樹,校園內還養羊。

一間總造價逾億元的許厝分校,自八月二十三日以來,掀起了全國性的關注,史無前例由最高行政機關首長行政院長林全,以健康為由,親自下令在開學前遷校。

家長反應卻是一片譁然,拒絕配合遷校,並搭起了帳篷展開抗爭,演變成為家長不信任政府與對立的局面。

影響層面還包括產值超過一.五兆的台塑六輕廠。因為許厝學童致癌疑慮,環保署八月底全面進駐六輕檢驗、環保署長李應元宣布將逐年祭出更嚴格排放標準;衛福部則回應地方要求逐步展開雲林麥寮鄉、台西鄉、彰化大城鄉方圓十公里學生、居民的健檢。

十公里內共有十萬多人,他們的健康、生活環境有沒有致癌的可能性,將被一一檢視(見表一)。自一九九八年營運以來,六輕因為這六十二位學童,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戰。

實際進入許厝分校,第一個問題是:為何林全下令遷校,家長、學生卻不領情?

家長、學生的答案是,「去那邊太小、太熱了,上一次去還用木板隔成兩間教室上課,這裡比較好,又新、又有冷氣吹,許厝分校是學生們的家、是一個天堂。」但它距離全球前五大的石化園區六輕,僅僅九百公尺。

為什麼許厝分校會蓋在六輕的旁邊,是誰下的決策?

爭議一:為何要在六輕旁邊蓋國小?

許厝舊分校原本在許厝寮這個老部落裡,它距離六輕二.三公里,早在一九六四年就成立,校舍老舊、校地狹小不敷使用,家長長年爭取擴大校地、興建新校舍。

一直到行政院解編麥寮六輕旁國有防風林地,讓台塑創辦人王永慶有機會實現在麥寮蓋六輕、也蓋長庚醫院的回饋諾言。時任雲林縣長的現任立委蘇治芬,順勢在解編的國有防風林地,於二○○七年取得許厝分校的用地。這一年,六輕還捐資七千萬協助許厝分校興建,錢與地都有了,許厝分校選址蓋校拍板定案。

然而許厝國小興建過程中,碰上了一○、一一年,六輕接連發生失火的大型工安事件,有一次烈焰還沖高五十公尺,連隔壁數公里外的台西鄉都清晰可見。麥寮、台西鄉民人心惶惶圍廠抗議,怎麼雲林縣政府不擔心許厝分校安危,中止興建工程?

坐在立法院中興大樓辦公室內,現任立委蘇治芬娓娓道來,「當時是王永慶想蓋長庚醫院,政府解編國有林地,許厝才跟著一起取得用地,時空背景就是這樣。當時也沒有現在的流行病學研究,許厝分校在我任內被蓋在那邊,我覺得我應該被批評,沒有話說。」

爭議二:明知有問題,卻繼續蓋校

第二個問題是,家長為何不信任政府?要從許厝分校入駐說起,到天堂般的學校上課不是幸福,反而是學生與家長一連串的噩夢,三年來總共遷校四次,污染源卻從未解決。

一三年,早在許厝分校小朋友歡喜到新校舍開學前,台灣史上第一個以流行病學方式全面且為期三年的研究已展開規劃,蘇治芬、立委劉建國、田秋堇等人委託國衛院進行石化廠的流行病學研究,目標之一就是新的許厝分校。

國衛院委託研究團隊之一台大公衛系教授詹長權說,「我曾阻止雲林縣政府把許厝分校學生遷到新校址,當時我跟她說,我在雲林做這麼久(健康風險評估),光看許厝分校新址,不用做研究也知道會有發現,這是常識問題。」

但許厝分校家長、學生卻被蒙在鼓裡,一三年九月才搬進新學校,研究人員後腳就跟進驗尿。

回到國衛院的研究,這對台灣產業發展與居民健康有劃時代的意義,這是第一個動員台大醫院雲林分院、高雄醫學大學、台大公衛系(研究室)、國家衛生研究院進行石化廠對學童影響的流行病學研究。

他們的目標很清楚:研究學童尿液中,被世界衛生組織國際癌症研究中心(IARC)判定為第一級人類致癌物VCM(氯乙烯)的代謝物TdGA(硫代二乙酸)的濃度,以及檢驗學童肝臟功能的健康狀況。

對於台塑集團而言,VCM有不同的意義,它是生產PVC(聚氯乙烯)塑膠粉的原料。王永慶從日產四噸PVC建立台塑王國,後來跨越太平洋到美國德州設廠,也是先投資設立VCM廠運回台灣生產PVC,規模一度稱霸全球,王永慶因此被稱為世界的PVC大王。

可說沒有VCM,就沒有王永慶的台塑集團、六輕。如今,它卻是台灣第一個用流行病學檢驗的石化原料。

抗爭是長久累積、一次爆發。雲林縣議員張健福說,這不是第一次遷校,總是治標不治本,學生在學校念書僅八小時,回家卻長達十六小時,把學生遷到五公里外的橋頭國小本校念書,晚上還是要回家生活與睡覺,生活區距離六輕還是很近,除了學生,難道家裡的老人、嬰兒不用遷?

其二是發生距離愈遠,反而影響更大的矛盾。第二次檢驗是一四年八月,學生暑假返校日,這些學生放暑假生活區都在距離六輕三公里的範圍內,採樣出來的TdGA數值最低;第三次是在學生第一次遷往橋頭國小本校就讀後,也就是一四年十一月檢驗,尿液中的TdGA數值卻不降反升。

國衛院認為,這代表研究仍需再追蹤,但許厝分校家長會長許芳餘說,放暑假待在距離六輕比較近的生活區內,TdGA反而比較低,到比較遠的橋頭國小念一年反而偏高,「所以橋頭國小也是高危險區域,把他們遷去那邊就比較安全嗎?」許芳餘充滿疑惑。

爭議三:只顧遷校,不顧污染真凶

第三個問題是,三年來始終找不到問題源頭,卻又要把學校遷走。麥寮鄉長許忠富說,「只遷校,卻不找出污染源,像是家裡的瓦斯,如果漏洩,放瓦斯流但人走了有什麼用,只會愈來愈嚴重,問題愈來愈大。」

疑問一直沒有解答,所以行政院下令遷校,民怨馬上爆發,張健福說,「遷到新校一遍、遷出去一遍、遷回來一遍,現在又要遷出去,遷去又遷回來已經三、四遍了,家長沒辦法接受,也是累積來的。」

不信任的問題是六輕的利益糾葛,放羊的小孩不斷地說狼來了,一次兩次三次,讓許厝分校家長身心俱疲,有家長就質疑自己根本是地方人士、民代、政府跟六輕談判要錢的籌碼。

八月三十一日晚上七點三十分,《天下》是唯一進入許厝分校家長會的媒體,當晚他們帶著小孩在麥寮鎮安宮召開家長會,家長許奶奶說,「如果要驗,全麥寮鄉都要驗,交叉比對,還要有標準值這樣才合理。」

一位職業為鐵匠的家長林先生說,外界當然認為家長無情無義,不關心小孩子健康,其實那是錯的,要解決最源頭,不是喊遷就能解決問題。

「我們像是分配到一個凶宅(許厝分校),很不幸住在凶宅裡面已經很可憐了,偏偏我們離台塑最近,學生最少,變成人家的籌碼。我們不是拿孩子當籌碼,是有人拿我們當籌碼,所以我們到底要不要搬開那個凶宅呢?」林先生說。

他口中的「有人」是誰?攤開台塑集團《六輕營運十年總體評鑑報告書》中回饋社會和地方的部份,清楚記錄自從六輕來了後,有多少人拿了六輕的經費。

台塑給雲林的經費都用在哪?

帳目琳瑯滿目,赫然發現地方仕紳、民代首長吃飯,台塑集團報了一千二百多萬,還有村長、鄰長旅遊經費、寺廟辦活動,到地方派出所修繕、路燈維修、買巡守車、聘請義警、義交的費用、到蓋靈骨塔、托兒所、雲林縣辦全國運動會,六輕都贊助經費。(見表三)

台塑集團一年上繳中央四百多億元的稅金,企業該不該負擔這些跟企業經營無關的費用,許厝分校抗爭背後,必須檢視到底什麼是「敦親睦鄰」?還是藉機索求?

六輕來了,還寫下一個奇蹟:麥寮鄉戶籍人口從三萬二千多人,成長到四萬四千多人。當年因為地處邊陲、人口較少而選上麥寮,如今成了台灣人口成長最快的偏鄉之一,這是真的嗎?

在麥寮鄉,營養午餐、書籍、交通費全免、每年敬老津貼三千元、生育一個小孩補助一萬元、死亡補助兩萬,鄉民還有意外險,主要來源就是六輕讓麥寮收到的房屋稅和地價稅比較多。有一回,麥寮鄉喊窮,被雲林副議長蘇俊豪反諷,如果麥寮鄉喊沒錢的話,台西鄉要花二十六年才有你們一年的資金。

不僅鄉公所有錢,六輕還補助每一個人。只要設籍在麥寮,每人每年領總額七千二百元的敦親睦鄰津貼,還有每年一次價值一萬三千元的健檢。這還不包括二○一一年六輕大火之後,台塑拿出五億元賠償當地受影響的地主,同時又撥出三十億元作為農業安定基金給雲林縣使用。

食住行育樂樣樣補助,背後卻存在一個假象──從行政院主計總處每五年一次的人口普查發現,實際居住在麥寮的人口,竟然才兩萬八千多人,設籍與實際居住落差高達一萬六千多人。

怎麼有這麼多幽靈人口?許忠富解釋,「因為台塑有回饋金,過去生在麥寮出外工作的,嫁到外面的,就把戶口遷回來這裡享受福利。」

其實連六輕上班員工也不住麥寮。張健福說,「很多六輕員工都住在虎尾鎮,他們也是怕污染啊,盡量能離遠一點就遠一點,六輕員工比我們更清楚(污染)啊。」

張健福說,這些年來雲林東勢鄉也很想去六輕抗爭,因為二○一一年大火,東勢也受到影響卻沒有去圍廠,後來唯獨東勢鄉民沒有每年七千二百元的補助,「這讓他們想說,不去六輕圍廠,就沒有錢拿。」這代表六輕回饋是敦親睦鄰,還是被勒索的界線模糊。

爭議四:檢測團隊不被家長信任

第四個問題是,國衛院委託的團隊處理程序、後續行為讓家長無法信任。

鎮安宮家長大會上,許厝家長第一個訴求竟然是撤換台大公衛系教授詹長權,並且要求衛福部後續檢驗不得委託詹長權、台大公衛系。

地球公民基金會副執行長王敏玲說,「政府的公信力植基於國衛院跟詹長權團隊的報告,林全信任這個團隊跟報告,所以做了安置性的措施。但民眾不相信政府,還回到民眾的選擇,表示你信任基礎被打了很大問號,政府輸了。」

為什麼一個國家級的報告會無法取信於民?蘇治芬說,「第一年詹長權沒有經過我們同意,做完調查就公布報告,後來我覺得詹長權有點太過,他跟不被雲林地方接受的環團走在一起,還介入選舉。他可惜的一點就是,抓到手就是浮木,在海上漂漂漂,搞到民間不信任他。」

詹長權的回答是,「他們希望最好做完三年期,再投稿到國際學術期刊。但公共衛生倫理不能這樣,這件事情做到一半,發現有害,不能把小孩當成實驗動物,等到要確定才講。」

然而過程中又發生許厝分校主任、家長對於檢驗項目、報告不清楚,甚至是從報紙看到自家小孩有致癌風險、肝異常,也是家長的中興村長許再發說,「三年來沒有一個很正確、讓家長都了解的程序,這一次也沒有(檢驗)報告給我們。」

許厝分校主任杜顯祥說,「他們那時候派什麼單位來,我們實在不清楚,他們拿了哪些儀器、測什麼?我們學校都不知道在做什麼檢驗?」

檢驗過程家長不清楚,卻先對大眾公布許厝小孩檢驗結果,再讓家長知道,這牽涉倫理問題。詹長權說,「是我被告誡說,要先發表論文再讓居民知道,這是國衛院說的,但我說不行,所以後來就是同步做。」

儘管過程中家長不相信,但詹長權的報告在雲林起了新漣漪。台西鄉民吳日輝看了詹長權報告更有信心,收集了台西致癌的名單,組成六輕污染傷害聯合求償自救會,要向六輕求償。

回頭看六輕到底該怎麼改善?台塑集團負責安衛環中心的資深副總林善志表示,台塑六輕VCM排放沒有超過標準,還投資了非常多的資金建立嚴密的監測機制。然而八年來,台塑集團因為違反環保相關法令,遭環保署及地方環保單位開罰一四一四次,累積罰金兩億四千多萬。六輕更曾經在一○年、一一年連續兩年多次工安大火事故,台塑集團仍有非常大的改善空間才能讓社會信服。

蘇治芬說,環保署八月三十號要開始檢測六輕一.五萬個元件(會排放氣體或揮發物的設備),但六輕全部有二一二萬個元件。六輕太大了,管理六輕不能靠地方,必須要用國家級力量。

還有一股力量,能改變雲林與六輕複雜的利益關係,一股重新認識六輕、公民監督的力量正在醞釀。

改變六輕與雲林的政商結構

麥寮高中校長林正雄說,「與其無知對立,不如去了解它,以前六輕要求我們派老師、學生去參訪,我都不要啦!但現在發現與其無知對立,不如了解去監督,或是約束它。」

麥仔簝獨立書店書店主人吳明宜說,目前的民意代表裡面不管議員或是鄉代,很少沒有不跟台塑往來的,如果結構沒打破,很難為鄉民做什麼,只能從學生開始做起。帶他們認識麥寮、六輕,寄望學生可以改變家長,用這個方式,麥寮才有脫胎換骨的機會。

許厝家長抗爭事件最源頭的問題癥結,仍在於台塑。雖然這一次並沒有明確污染源與證據是台塑導致,但當地民眾如果仍生活在污染威脅和貧窮中,永遠和六輕是對立。台塑應該解決污染,做好工安環保,不是以回饋金解決居民抗爭圍廠風波,企業才能永續發展。

 

小檔案

六輕

設立時間/1998年六輕一期開始營運

設立地點/雲林縣麥寮鄉、海豐區

佔地面積/2603公頃(超過200個大巨蛋)

投資金額/7551億台幣

年產值/1.58兆台幣

工廠數/66個廠(包括麥寮港與麥寮發電廠)

整理:程晏鈴

資料來源:國家衛生研究院執行「六輕石化工業區對附近學童健康影響」研究、教育部統計處

小辭典

流行病學(epidemiology)

是研究族群的健康狀態和健康事件的區域分布狀況與決定因素,進而控制健康問題的學問。

研究範圍從爆發性的傳染病擴大到現在的慢性病( 癌症、糖尿病、高血壓等)。

例如:台南學甲與北門的烏腳病、六輕對周遭國小學童健康影響報告。

資料來源:南華大學流行病學概論、國家教育研究院辭典、台北醫學大學公共衛生導論流行病學與疾病防治、中山大學通識教育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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