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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他的此時此刻

精華簡文

我與他的此時此刻

圖片來源:王建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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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4

我與他的此時此刻

天下雜誌

看行雲迅速、流水無聲,二十六歲的他和六十四歲的我,心裡無比地明白:人生的軌跡交會只有一時剎那,之後沒入相忘的穹蒼漠漠,所以,此時此刻,一點一滴,就是一切了。

回不來的青春

歌聲來自公園的方向。

公園被高大的白楊樹密密地包圍,歌聲彷彿穿越過葉片的重圍,勾魂似地,我們就跟著歌聲的牽引而走。

踏進公園,迎面而來竟是奧地利共產黨的巨大標誌,一小撮人坐在栗子樹下聽演講,一隻年邁的拉布拉多狗安詳地趴在地上聽。到處是標語:「讓有錢人付出代價!」「你有權要求生活無虞!」「開放移民,不要開放資本!」

再往前走,看見安那其無政府主義者的攤位,旁邊是賣啤酒和香腸的小車。一輛腳踏車上掛著一件白恤衫,通常在觀光景點會看到上面印著切格瓦拉的頭像,這一件竟然印的是托洛斯基!一個紮馬尾的女人塞給我一個小冊,小冊封面是毛澤東的剪影,德文寫著「紀念毛澤東逝世四十週年,紀念文革五十週年」、「讓我們團結在毛澤東的思想領導下」;打開來,兩頁滿滿的德文,很用力地為文革辯護。原來我們到了毛派份子的攤位了,守攤位的大概有五個人,坐在書報攤後面。飛力普不動聲色地說,「大概全奧地利的毛派都在這裡了吧……」

飛力普不動聲色地說,「大概全奧地利的毛派都在這裡了吧……」

我們聞弦樂尋覓而來的露天音樂會,原來是奧地利共產黨機關報《人民之聲》主辦的年度盛會。

小孩兒嬉鬧著溜滑梯;老頭兒在長凳上打盹;女人圍著古巴的攤位學跳拉丁舞,身上一圈一圈的肉都在歡快抖動;大肚的男人在喝一杯一公升的冒泡泡啤酒。看樣子,為了這「比左還左」的思想而來的人少,為了秋日溫煦的陽光而來的人多。

我們在草地上坐下來,聽女歌手抱著吉他唱歌。那沙啞慵懶的歌聲、旁邊那中年長髮嬉皮忘我的赤腳跳舞、飄渺的天空裡秋色樹葉金屬鱗片似的風中翻轉、一只斷了線的氣球不作聲的飛起……

緊緊地抱住「左」,很可能和「左」沒什麼關係,只是一只斷了線的氣球緊緊地在尋找心知肚明回不來的青春。

超市的紅酒

「你喜歡她的歌嗎?」我問。

「還好。」

「還好是什麼意思?」

他想了想,說,「『還好』的意思就是——甜甜的,不討厭,但是,讓你沒感覺。就像超市裡賣的紅酒,沒有人會真的討厭,也喝得下去,但只是還好而已。」

「那你認為好的音樂,必須怎樣?」

「有點刺,有點怪,有點令你驚奇,總而言之不是咖啡加糖滑下喉嚨。」

我知道你的意思,跟詩人波特萊爾說的精神一致。他說的是,美,一定得有「怪」的成分,不是作怪,而是不同尋常的陌生感。

「你知道像塗鴉藝術家Banksy嗎?」飛問。

塗鴉藝術家Banksy的作品。

「知道一點,真實身分是個謎。」

「我超欣賞他的。他是這麼說的:Art should comfort the disturbed and disturb the comfortable.」

「這不好翻譯——藝術應該給痛苦的人帶來舒適,給舒適的人帶來痛苦?」

台上的樂團結束了,下一個樂團準備上場,跳舞的嬉皮躺在草地上睡著了。   我問飛:「你會想做藝術家嗎?」

他很篤定地搖頭,「不想。」

「為何?」

「你們藝術家、作家,所有的創作者會創作,都是因為心的深處有某種不平衡,生活裡有痛苦,不能不吐出來。沒有痛苦就沒有創作。我幹嘛要做藝術家?我寧可要我的人生普通而快樂。」

凡是便宜得不合理的

「不要,」飛說,「真的不要。」

   我的手就停頓在口袋裡。

露天食肆的燈火初上,孩子只是一個黑色的輪廓,站立街心……

那個小男孩大概十歲大,站立在距離我們的露天餐桌五米之處。

歐洲的夏天,根本就是一場極盡揮霍的部落慶典,為了狂歡,火炬不滅。天藍得沒個盡頭,太陽就像張燈結彩,拒不收攤,亮到晚上十點,每個人的皮膚都吸飽了幸福能量,暮色,才一層一層薄紗似地逐漸收攏。

就是在這暮色漸下的時候,我看見他,大大的眼睛長在黝黑的臉龐上,顯然是個吉普賽孩子。這巴黎左岸的古老石板街上,露天食肆的燈火初上,孩子只是一個黑色的輪廓,站立街心,向每一個路過的幸福的人伸出手來,掌心向上。幾乎沒有人掏出錢來,天色愈來愈暗,我忍不住了。

「媽,同情心不能沒有思辨距離,」飛說,「沒有知識的同情心反而會害了他。這些孩子背後一般都是犯罪組織,大人把這些孩子關起來,訓練他們乞討,討到的錢回去上繳,德國警方做過追蹤調查,你愈是給錢,這些孩子的處境愈淒慘,愈可憐。」

我看著兒子,二十六歲的年輕男子,真的是劍眉朗目,英氣逼人,可是對於一個母親而言,永遠在那稜角分明的臉龐上同時看見一張重疊的臉——嬰兒的、幼兒的稚態憨然的臉;時光是怎麼走的,這懷裡抱著的嬰兒此刻在正色地教訓著你?

我想到當天下午的事。在鬧區經過一家有名的服飾店,我想走進去,他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說,「你真的要在這種店買衣服嗎?」

「這種店」,是以「有設計感又便宜」作為宣傳的國際連鎖大服飾商,在香港和台北開店時,消費者是在外面瘋狂排隊等候、門一開就像暴民一樣衝進去的。哪裡不對了?

「首先,」飛說,「你要知道他們的所謂設計,很多是偷來的,抄襲個人設計師的圖樣,做一點點改變,就拿來充當自己的品牌,個人設計師很難跟他們打官司,因為很難證明他們抄襲。」

我說,「我們先進去,然後你慢慢跟我說。」

店裡人頭攢動,顯然生意非常紅火。經過一圈滿掛牛仔褲的架子,他說,「你看,這樣一條牛仔褲才七塊歐元,媽,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這麼便宜?這條牛仔褲的生產鏈裡,他們剝削了多少人?那個亞洲或者非洲的女工車這樣一條褲子,她得到幾毛錢?」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說,「你不進這種平價店買衣服的?」

「我不,」他說,「凡是便宜得不合理的東西我都不買,因為不合理的便宜代表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有人被欺負、被剝削,我不認為我應該支持。」

我走出服飾店的樣子,可能像一隻剛剛被訓斥了的老狗,眼睛低垂看著自己的爪子。

我們沒入流動的人潮裡,遠處教堂的鐘聲噹噹響起,驚起一群白鴿突然展翅。大概走了一段路之後,我停下來,說,「飛,告訴我,難道,你在買任何一個東西之前,都先去了解這個東西的生產鏈履歷,然後才決定買不買?」

「我盡量啊,」他輕快地說,「當然不可能每一件東西都去做功課,那太累了,但是我覺得如果要讓這個世界更合理、更公平,這是每個人的義務啊。難道你不這麼做嗎?」

「飛,是你特別,還是你的朋友們也都這樣?」

凡是便宜得不合理的東西我都不買,因為不合理的便宜代表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有人被欺負、被剝削​。​​​​​​

他點頭,「我的朋友大致都這麼想的。譬如說,昨天史提芬還聊到,他最近買了幾張股票,是一個法國軍火企業的股票,因為投資報酬率很不錯。但是他覺得有點不安,他說,這個企業有跟中東地區買賣軍火,買它的股票等於間接資助了戰爭——好像不道德……」

在美麗的噴泉旁坐下來,咖啡送到時,我伸手拿糖,飛用揶揄的眼睛看著我,笑著說,「真的要糖嗎?」

我頓了一下,然後勇敢地說,「要。」

此時此刻

多瑙河不是藍色的。

晴空萬里時,河面碎金閃爍,是奢華無度的流動黃金大展;白雲大朵捲動時,河水忽靜忽動,光影穿梭,千萬細紋在雕刻一種深到靈魂裡去的透明。

我們並肩坐在蘆葦擺盪的河岸,安靜地看白楊樹斑駁的黃葉飄落水面,看行雲迅速、流水無聲,二十六歲的他和六十四歲的我,心裡無比地明白:人生的軌跡交會只有一時剎那,之後沒入相忘的穹蒼漠漠,所以,此時此刻,一點一滴,就是一切了。

此時此刻,一點一滴,就是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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