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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我要你親眼看見

精華簡文

孩子,我要你親眼看見

圖片來源:王建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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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我要你親眼看見

天下雜誌604期

不要跟我說,個人沒有責任,個人無法有作為。我父親就用他最個人、最微小的方式告訴十歲的我說,個人,可以不同!

大國

已經走到了法蘭克福市中心的羅馬廣場,我還在想剛剛一路走來的發現。在這個城市最大的百貨公司裡,豎立於手扶梯入口的大指標牌上,除了德文之外只有一種外文,不是英文,是簡體中文。放眼遠眺,那邊有一群人用我熟悉的湖南腔正在看Rimowa行李箱,討論要買幾個帶回家。這邊有一群人把頭湊在一起看玻璃櫃裡的手錶,一口京腔。服務員正把那昂貴的手錶一只一只細心地拿出來。

百貨公司內的指示板

走向廣場的路上,踏進幾家精品店,門一開,迎面而來對我笑的服務員用標準普通話說,「想看點什麼嗎?」也是華人,「以華制華」顯然早已是個商業策略了。

十七年前離開這城市時,這裡的人們才剛剛開始議論:中國人來了,中國人喔,不是日本人。那時的「中國人」,成群出現在德國城市的街頭和廣場,對著噴泉、雕像、教堂拍照,但他們不是觀光客,是各形各色的考察團。多半是男性官員,特徵是腰間皮帶紮得特別高,幾乎紮在半胸,像個媽媽要他「立正站好」的小男孩;要不就是穿著比自己大一號的深色西裝,好像錯穿了別人的西裝,而且這別人肯定是個大塊頭——袖子太長,幾乎看不見手。

不久前才從國家歷史的重擔下解脫出來,他們靦腆地走在陌生而昂貴的城市裡,知道當地人在好奇側目。

十七年後在同一條街、同一個廣場,那樣的官員已經消失,操各種方言的觀光客,帶著一種不需要翻譯的、屬於大國特有的自信和豪氣,踏大步走進商店,大聲問價。歷史的重擔,似乎已經不在。

也燒我吧!

突然看見羅馬廣場的青石板地面上崁著一個銅盤,太陽照射,一道光閃進我的眼睛,這是從前沒有的。低頭細看,鐫刻的是幾個簡單的德文字:

一九三三年五月十日

納粹學生在這個地點

燒書

燒了作家、學者、評論家、哲學家的著作

羅馬廣場紀念地磚

一九三三年,燒書的行動由柏林的學生會發起,以愛國之名,號召全國大學生挺身而出,消滅任何「不夠德國」的思想言論。五月十日,全國有二十一個城市響應,同步燒書。馬克思、佛洛伊德、湯瑪斯曼、布萊希特等等,都在黑名單上。燒書也在很多大學校園舉行,得到教授和校長的支持。

如果我是校長,面對激昂鼓譟的學生,我會拒絕參與還是出席支持?這種決定,又是在如何的考慮下做出的?可不可以說,在環境和時勢的逼迫下,個人太渺小,是不能也不必負責的?

但這是我十七年前會問的問題了,現在站立在廣場上,只想買個義大利冰淇淋吃。

十七年的「世事多岐路」已經足夠讓我知道,面對這種安身立命的大問題,世界上至少有兩種模式,一種叫海德格模式,一種叫格拉夫模式。

著名哲學家海德格在燒書當時是新上任的弗萊堡大學校長。戰後很多人以為弗萊堡大學「倖免」於燒書這個醜陋而難堪的紀錄,因為五月十日的行動裡沒有弗萊堡。事實上,因為大雨傾盆,只不過延期了。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四日夏至剛過,新校長哲學家海德格在弗萊堡大學的燒書現場還致了辭,對著焚書的熊熊火焰,以極為文學的語言說:「日光會逐漸變短,但是我們的勇氣卻會更為增強,打破即將到來的黑暗。在戰鬥中我們絕不目盲。火焰引導我們,照亮我們,帶領我們前行,不回頭。火焰點著,讓心燃燒。」

哲學家海德格

燒書時,作家奧斯卡.馬瑞亞.格拉夫剛好在維也納講學,得知自己的書,除了一本之外,非但沒有上「黑名單」被燒掉,還被列入「白名單」,被納粹政府譽為代表純粹德國精神,推薦閱讀。他馬上寫了一個公開聲明,題目叫做「也燒我吧!」:

作家格拉夫

……掌權者肆無忌憚地摧毀所有為我們贏得了世界尊敬的詩歌和藝術,試圖用最狹隘的「德國」愛國主義來取代——這是一種壓制任何自由傾向的愛國主義,一種對我所有信仰社會主義的朋友進行壓迫、監禁、施以酷刑、謀殺或者逼迫自殺的愛國主義。

一個跟德國毫無關係的野蠻愛國主義的代表竟宣稱我是他們的知識菁英,把我的作品列入所謂「白名單」——在世人的眼中它其實是一份「黑名單」。我拒絕接受這個羞辱。

以我整個的生命、所有的著作為名,我有權利要求:請把我寫的書全部投入火堆,絕不交給那染著鮮血的手和那腦子萎縮的褐衣殺人犯。把德國知識份子的書都燒了吧——他之不可消滅就如同你的可恥將無法清洗一樣。

焚書的火光,照出兩種存在處境的抉擇。

紀念地磚

薰衣草

離開羅馬廣場回酒店的路上,經過一個花園,一叢一叢藍紫色薰衣草幾近失控狂野地鑽出鐵欄杆向外怒放,香氛四射,我當然停下腳步打算像過路的貓一樣弓身湊近,卻發現人行道地面上鑲著幾塊小小的方形金屬塊,有字--這是一個努力於記憶工程的國家。

瓦格納夫婦,1941自此屋強制驅離,1942被害於波蘭洛茲。

賓夫婦,及母親,1941自此屋強制驅離,1941被害於波蘭洛茲。

我這才看見花園後的樓房,是一棟美麗的三層樓古典建築。兩對猶太夫婦及年邁的母親,是怎樣踉蹌下樓,被粗暴地驅趕到鐵欄杆外?最後一次回頭,看花園裡親手種下的草木,也許正是我不小心看見的這數叢年年新生,不知蒼涼、一心怒放的薰衣草?

老祖母

八十三歲的瑪歌特來信說她病了,我於是專程到德國看她。我早被人生教訓:超過八十歲的「閨蜜」生病了,必須排除萬難在第一時間探看,否則很可能各自轉身,沒入時光,讓你措手不及。

到達她家門口,卻看見她在花園裡,懷中是剛採下的大朵繡球花像孩子的粉臉,一派陽光。我說,「原來你好好的,我可以走了。」她抱著花笑吟吟向我走來,我才發現,她一拐一拐地走,走得很慢,很慢。

我們就坐在那花園裡,看著美滿得不真實的繡球花,有一搭沒一搭說了兩天兩夜的話。

我要瑪歌特跟我細談她在波蘭度過的童年。

「你知道我是在波蘭洛茲長大的?」

「洛茲?」我從躺椅一下子坐了起來,「洛茲就是你的故鄉?」

十八世紀末強大的普魯士收編了部分波蘭國土,包含洛茲,鼓勵大批德國人到那裏定居。瑪歌特家族幾代人就在洛茲生根。1939年希特勒的軍隊入侵波蘭,洛茲變成一個緊張的地方——佔領者德國人聲色凌厲,波蘭人忐忑不可終日,猶太人則沈默地等著大難臨頭。

德國村屋

「有一天大概清晨四五點鐘,」瑪歌特說,「我父親硬把我從床上拖起來,讓我趴在黑黑的窗口看隔壁。」

隔壁鄰居是猶太人。十歲的瑪歌特目睹的是,荷槍的德國士兵闖入猶太人的屋子,驅趕還在熟睡中的一家老小,喝令他們立刻出去。瑪歌特一家人看見鄰居家住在三樓的老祖母,可能因為下樓的動作太慢,士兵把老祖母直接從三樓窗口丟出來。

瑪歌特的父親在黑暗中說,「孩子,我要你親眼看見我們德國人做的事,你不要忘記。」

被拖出來顫抖著站在馬路上的猶太人去了哪裏?

瑪歌特說,洛茲有一個圍起來的區,看不見裡面,但是每次她經過,心裏都充滿恐懼。她知道,凡是進了這裏的人,都不會活著出來。

全家福

瑪歌特的家是個照相館。德軍進駐之後,照相館的生意突然爆紅,每天在外面排著長龍,等候拍全家福。「因為,」瑪歌特幽幽地說,「波蘭人覺得時局不好,很不安;猶太人預感,恐怕馬上要生離死別,而當地的德語人則擔憂自己的兒子恐怕很快會被徵召當兵,所以大家都趕著來拍全家福……」

有一天,外面排隊的長龍裡似乎起了爭執,突然人聲嘈雜,瑪歌特的父親停止拍照,出門去看。原來是隊伍裡的幾個德國人認為波蘭人沒有資格排前面,要他們排到隊伍後面去。

瑪歌特看見照相師爸爸對著盛氣凌人的德國人很大聲地說,「如果你要在我這裡拍照,你就排隊。如果你不按次序排隊,就請你到別家去,不要到我這裡。」

瑪歌特

大家突然就安靜下來。

瑪歌特早上和我走到村子邊一片草原上採集野生的洋甘菊,此刻我們坐在躺椅裡喝洋甘菊泡的茶,有一種新鮮的淡香。我八十三歲的閨蜜說:「應台,戰後很多德國人說他當時不知道有集中營。我想說的是,如果十歲的我就知道洛茲有個殺人的地方,你大人說不知道?也不要跟我說,個人沒有責任,個人無法有作為。我父親就用他最個人、最微小的方式告訴十歲的我說,個人,可以不同!」

超過80歲的「閨蜜」生病了,必須排除萬難在第一時間探看,否則很可能各自轉身,沒入時光,讓你措手不及。

關鍵字:

好友人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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