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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茜:阿法狗的傳奇「人」生

精華簡文

陳文茜:阿法狗的傳奇「人」生

圖片來源:AlphaGo@Instag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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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茜:阿法狗的傳奇「人」生

天下雜誌593期

圍棋人機大戰,人類輸了,卻不代表將被取代。AI機器人阿法狗真正勝過人類的,恐怕是難以克服的「人性缺點」。

就這樣,「人類」敗下來了。

觀看兩場人機五番棋圍棋大賽,韓國冠軍圍棋手李世乭第一戰勢如破竹,接著開始逆轉。由Google打造、沉潛十年的人工智慧機器人AlphaGo(阿法狗)短時間內記住了李世乭的棋譜,識破「冠軍高手」的棋路,不到三個半小時,李世乭投子認輸。

隔一天,李世乭帶著女兒走入會場,他相當自信地認為經過一夜的休息,他有了「新策略」。但阿法狗何嘗不是如此?「它」一坐上棋局,序盤即連發罕見新招,圍棋職業八段高手劉菁看著九段先輩難以招架,場外評論:「阿法狗的定式已打破常規,從來沒有見過,說明它正走著自己的邏輯。」

比賽進行至雙方自由支配時間已快用完,之後「人」愈來愈緊張,「機」不動如山,無氣無喘;此刻場外專家皆知,李世乭輸定了。

阿法狗在這場圍棋大賽前,已潛藏「練功」了十年;去年十月以五比零,一舉打敗歐洲圍棋冠軍樊麾,名聲大噪。了解人工智慧的人不會太驚訝這個結果;甚至一知半解的我,在這次李世乭大賽前,即和幾位科技界朋友對賭阿法狗會贏。只有還不太了解人工智慧,或者心存「傲慢」的人,才會認為李世乭或者「人」,一定會贏!

傲慢!是的。

阿法狗會贏圍棋高手,未必代表它比人聰明,它只是一個運算機器,一個工具;正如你的iPad、電腦,它們的雲端記憶體比人的腦儲量大,且不會出錯,但這代表iPad比你聰明,會消滅你嗎?

尤其阿法狗除了記棋譜能力超過人類之外,它並沒有人性的缺點。

例如它贏了,不會驕傲,以致埋下日後輕敵失敗的因子。它輸了,也不影響情緒,丟臉、痛苦、憤怒、挫折。相反的,不管結果是什麼,它只會持續默默學習。

先說這隻「狗」怎麼來的。它是Google轉投資的DeepMind公司下的產物,最初透過模仿人類玩家達到一定熟練程度,再與名家博弈;每次博弈,它都「虛心」學習,「全盤」記憶。贏了,也學;輸了,更學。

阿法狗更是史上首次開發出默默學習的人工智慧,工程師為它開發出「自我學習」,自己對弈自己的功能。我們在人的成功之路上常常聽到的格言,諸如「性格決定命運」、「你就是你自己最大的敵人」、「不要活在他人的眼光中」、「打破框架,獨立思考」、「莫在乎掌聲」、「勝不驕,敗不餒」等,親愛的你,做到了以上幾項?而阿法狗,每項都做到了。

抱歉,「謙卑,謙卑,再謙卑」,人可以喊出口號,未必做得到;阿法狗沒有口號,始終謙卑,一定做得到。因為它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驕傲」!

阿法狗如此厲害,另一個特點是它懂得加法,將總體和細節戰略跨越整合。

根據Google對外介紹,阿法狗使用的運算搜索,稱之蒙特卡洛樹搜索法,借助價值網絡及政策網絡,一個質的判斷(細節)、一個策略的判斷(重點),合作挑選棋步。

除了加法,阿法狗也懂得減法。為了避免資料庫太大,無法迅速準確運算,它已先挑選了幾個「重點」,拋棄餘下線路,再透過政策網絡選擇落點;從而把運算量控制在可完成的範圍內。

這不就是一個優秀領導者做決策,必要的性格嗎?沒有宏觀,沒有方向;沒有細節,無法落實;而太多枝微末節,事情進展不了。

這不是人類第一次輸

回顧人工智慧的歷史,一系列人機大戰精彩場面,早在二十世紀一一上演。

首先上場的是人機西洋跳棋大戰。

一九九四年,跳棋人工智慧切努克(Chinook)與人類衛冕冠軍廷斯利戰成平局。

初始,美國和英國跳棋協會曾迫於壓力,決定不批准跳棋機器人參賽。

但獨孤求敗的西洋棋王廷斯利渴望進行一場歷史性的對決;他大力推廣此事,最終跳棋協會屈服了。於是世界第一場人機大賽在一九九二年誕生。

以「人機世界大戰」命名的這場比賽,切努克以二比四(三十三次平局),輸給棋王對手。

兩年後,雙方再次開棋,六局平手之後,人類棋王因病痛退賽,並將冠軍稱號讓給切努克。七個月之後,廷斯利因癌症去世。

西洋跳棋大戰之後,一九九六年,IBM的西洋棋電腦「深藍」(Deep Blue),首次挑戰國際西洋棋世界冠軍卡斯帕羅夫。

卡斯帕羅夫十五歲就成為國際大師,十七歲晉升國際特級大師,在二十二歲時成為世界上最年輕的國際西洋棋冠軍,此後數次衛冕成功。

在與西洋棋大師的對局中,初出茅廬的「深藍」第一次以二比四落敗。研究小組把「深藍」加以改良後,次年即再度發動挑戰。

一九九七年,「深藍」最終以三又二分之一比二又二分之一勝利,成為首個打敗人類國際西洋棋世界冠軍的「機器人」。

九二年的切努克只能運算出每一步之後的十七個動作變化;短短五年後,「深藍」展現出更強大的運算能力。

它擁有三十個並行處理器,運算速度為每秒兩億步棋,儲存七十萬份大師的棋譜數據。強大的運算能力使「深藍」能夠選擇最佳策略,根據IBM團隊,「深藍」可判斷隨後的十二步棋,而人類西洋棋好手大約只可估計隨後的十步棋。

直到十八年後的二○一五年,阿法狗出現又有了重大突破。特斯拉創辦人馬斯克在比賽後恭喜阿法狗,並且說:「許多人還活在十年前對人工智慧的認識。」

第一戰比賽前五分鐘,我賭阿法狗贏,並寫下短句:「我賭計算機會贏。因為它沒有得失心,沒有成名壓力,不在乎直播……。Google潛水十年研究,它的智慧就是和各方好手交流,不怕失敗,虛心學習。」

我的賭言立即遭到科技老闆的嘲笑,「文茜,妳在寫勵志文嗎?」我簡單回答:「它本是毋須修煉的高僧,早已『機』身成佛;沒有人類的劣根性,等於沒有包袱。不要低估這些。」

等到三月十日第二戰到了扣秒階段,李世乭的緊張、情緒起伏,最終使他投子認輸時,科技界幾位朋友,突然稱讚我的遠見。

其實阿法狗好比金庸小說中的張無忌,把九陽神功到聖火令,各武林祕笈全學會了,還創造一個分身,每天日夜練習(讓「人」更哭泣的是,它不會疲倦,不需睡覺)。

該怕的是人類本性

當它終於深山習武完畢下山時,面對只會一門獨家功夫的武林盟主,而且記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打五番棋,縱使前頭輸了,後頭也可識出破綻。阿法狗當然很容易天下無敵。

好了,面對阿法狗似乎所向無敵,人類需要傷心?恐懼嗎?

不,我的答案,把它當朋友,正如iPad是你的朋友;另一個,向「機器人」阿法狗學習它的優點。尤其,哦,謙卑,謙卑,再謙卑。

二○一五年《文茜世界週報》團隊曾在麻省理工學院訪問參與阿法狗的羅伊(Nicholas Roy)副教授,他非常啟發性的「開釋」:「我不認為科技應該慢下它的腳步。更重要的是認識人類漫長歷史中,科技與人的關係。而所謂宇宙歷史中,在我們之前有生命存在,我們之後也會有生命延續下去。不要忘記,人最大的價值是:我們有渴望、好奇心,並期待進步。」

人工智慧的阿法狗打敗「人」,引起人類的恐懼。但我認為我們真正需要恐懼的屬於人的某些「本性」,貪婪、仇恨、憤怒、殺戮、佔領、排斥,人性邪惡的一面。

如果問我,選川普當美國總統好,還是阿法狗;我毫不遲疑選「阿法狗」。

如果問我,威脅人類的伊斯蘭國(IS)比較可怕?還是阿法狗?我當然怕伊斯蘭國,因為伊斯蘭國會砍我的頭。

如果問我,阿法狗當我的狗好?還是南禪寺、「史特勞斯」、饅頭、「成吉思汗」等,我當然選擇我的狗,尤其「思汗」。誰要一個冰冷,記憶力比你好的狗,當狗?

如果問我,阿法狗和李白、莎士比亞、貝多芬百年後誰值得被紀念?當然是李白、莎士比亞和貝多芬。阿法狗沒有情感是它的優勢,但也是它的缺憾。一切很公平,它欠缺感情寫不了情詩,創造不出好音樂,沒有偉大使命感。

人因愛而偉大,機器人只是某些功能超越人,如此而已。

尤其如果問我,阿法狗當乾兒子好,還是盧廣仲?當然是盧廣仲,天然的本來最好,何況他還會送我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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