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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年海嘯 「地雷大學」還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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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年海嘯 「地雷大學」還有多少?

圖片來源:黃建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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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年海嘯 「地雷大學」還有多少?

天下雜誌

今年,高鳳、永達宣布關門,敲響高教警鐘。虎年少子化帶來的一○五大限還沒到,大學倒閉風暴卻正籠罩全台。不到十年,將少掉30萬大學生、1.2萬名教授,高教大餅縮水300億。沒有適當的退場機制,校方為生存,使出各種手段鑽漏洞。無辜的學生、教職員該怎麼辦?政府和社會究竟該如何為攸關國家競爭力的高等教育解套?

二○一四年,高鳳數位內容學院、永達技術學院從台灣消失,走入歷史。

兩所大學退場,還是遠在台灣最南端的屏東,新聞激起的漣漪,持續不了太久。

經營不善的學校,倒了,似乎理所當然。教育部次長陳德華在接受《天下》專訪時,坦言一九九八年(虎年)少子化的浪潮,影響要到一○五學年度才會顯現,現在倒的,是「體質不好的學校,慢慢被淘汰,」他說。

但是事先沒有預警,讓學生措手不及。連續兩所大學說倒就倒,超過一千四百名學生,成為最無辜的受害者,屏東也失去唯一一所孕育電機電子、汽車修護等工科人才的私校。

永達建築系學生賴景亮,從國中畢業就在工地討生活,好不容易拿到高工學歷,又去報考夜四技。過去,住在屏東的他,開車不到十分鐘就可以從容上學。現在,要拚著交通阻塞,從屏東開四、五十分鐘車程到高雄正修科技大學。因為永達關門之後,高屏地區設有建築系的學校,僅有正修和更遠的路竹高苑科技大學。

「雖然不知能撐多久,還是要撐撐看,」賴景亮很清楚,沒有畢業證書、拿不到證照,就等著失業。

還有多少「體質不好」的大學,陷入風雨飄搖的危機中?九月才歡天喜地進入大學的新生,在未來的四年能安穩畢業嗎?

教育部在去年訂出私立大專院校退場四指標,包括學生人數不滿三千人且近兩年新生註冊率低於六成、校務評鑑未過或三分之二系所不合格、積欠教職員薪水累計達三個月以上、有掏空校產或買賣董事席位等違法事實。只要符合其中一項,限期內無法改善就以解散、整併或轉型的模式退場。

但高教評鑑有週期性,學校每五年才接受一次評鑑,屬基本門檻制,只要低空飛過就過關,不但相對寬鬆,也讓學校有可趁之機,「在評鑑『當時』,學校當然都會符合基本要求,」一位教育部官員透露。

問題1 風暴比教育部評估來得大?

放在教育部口袋內,符合退場指標的有八所學校,除高鳳、永達之外,還有六所已經在監控中,「這六所都是符合人數不滿三千人且報到率不到六成,」陳德華堅持,不能公布隨時可能引爆的地雷學校,因為媒體一爆,學校更招不到學生。

這意味著,教育部所訂出的指標中,學生數成為最重要的依據,完全交給市場決定,卻沒有明確資訊可以供學生做選擇。

事實上,即將襲捲而來的風暴,遠比教育部揭露的還要大。因為《天下》進入教育部統計資料庫比對,「地雷」比教育部所宣稱的還要多。

以學生人數未達三千人而言,一○二學年度達到十七所,除了兩所停辦、七所為國立大學或醫學院外,曝險私立大專院校多達八所(見表一),既有學生超過一萬六千人。

「一所私立學校的學生數,要有三千五百人才能達到平衡,」前教育部次長、正修科技大學講座教授周燦德指出,每增加三千名學生可抵結餘一億台幣,若一所學校長年未達到標準,勢必熬不過去,三千人以下更無法平衡,「除非董事會的錢源源不絕,」他說。

事實上,學校若只想節省開支,通常會出現一些徵兆。

因為人數過少,併班、併系上課最為常見。曾在高鳳數位內容學院就讀餐飲系的葉同學表示,餐飲觀光系招收兩班以及二技,三班學生才二十人,連專業科目都學不到。

「一年級還有學到烘焙和調飲,到二年級上學期只有三學分的西餐,」他說,一學期修二十一學分,能選的課幾乎都是非專業科目。

高等教育產業工會組織部主任林柏儀解釋,很多學校為了招生而迎合市場,廣設諸如觀光、餐飲等熱門科系,但因為缺乏師資,只好利用既有師資進行「乾坤大挪移」,或是根本放牛吃草、拚命開共同科目。

新生註冊率在六成以下的學校,攀升速度更快。一○○學年度為十五所,到一○二學年度已經躍增至二十二所,而註冊率不到七成的學校更達到三十六所,相當於全台一六二所大專院校,有約二成二的比例瀕臨退場邊緣。(見表二)

「以私校來說,報到率六成就是成本,」前世新大學校長與私立大學校院協進會理事長賴鼎銘說。

相對於公立學校經費五成靠政府補助、兩成來自學雜費、建教合作等約三成,學生學雜費才是私校的命脈,約佔六成到六成五,政府補助約一成五。一旦招生報到率不到六至七成,學校財務將岌岌可危,到一○五年更惡化。

問題2 減薪欠薪  隱藏的真相

為了救亡圖存,教師減薪或欠薪,往往成為手段之一。

以永達技術學院來說,從二○○六年開始減薪,「研究費先打七折,之後又打五折,到去年底完全不給薪,已經積欠半年以上,」車輛工程系主任江照勇說起來仍憤憤不平。

他回想,曾有住在家附近的老人關心問:永達是不是在減薪,要倒了?他回答,「沒有,應該是其他學校放出風聲來搶學生,」但是他心裡有數,如果家長聽到學校減薪,還會把孩子送過去嗎?學生只會愈來愈少。

學校的經營除牽涉學生人數之外,還有人事開銷佔收入成本。

「一所學校如果人事費用開銷高、學生人數愈來愈少,又無法爭取到競爭型經費,」周燦德說,這三個因素加在一起,經營困難度愈高。

大部份學校財務遇到困難,都會先控制人事成本。除了超大班上課、減少老師人數、或是開始進行板塊挪移(將招生數少的系上學生,挪到招生多的系,逼招生不足的系所老師退場,或是培養第二專長,轉任其他系)。

問題3 校務評鑑  淪為無效指標

至於將評鑑列為指標則常流於「無效」。為了滿足教育部評鑑,避免校務評鑑不及格或三分之二系所評鑑不及格,於是有光怪陸離的現象產生。

有老師在系所之間流浪,幾乎全校跑過一輪。具有工科背景,在南部某技專院校任教十二年的錢副教授,曾擔任企管系、安全科技管理系、材料系到商品設計系老師,在教育部前往進行學校評鑑前,接到校方指示要調到資訊工程系,但遭他拒絕,沒多久,又被調往工業工程系。

「學校要我教什麼我就教,但我真的覺得精神壓力很大,」五十多歲的他坦承,實在是沒退路了。

這些對五年一次的高教評鑑來說,光看表面數據根本看不出來。

「理想上,評鑑應該是幫助學校、老師和學生,但現在評鑑卻流於形式,」世新大學社發所副教授陳政亮說,評鑑只是成為教育部用來分配資源的依據。

問題4 五鬼搬運  看不見的祕密

教育部的退場指標,最後一項為掏空校產或買賣董事席位等違法情事。但這部份卻往往是「五鬼搬運」,對一般人來說,很難窺其堂奧。

最常見的手法,如以學校名義買一塊地作為「分校預定地」,再編列水土保持費、維護費等,錢的流向卻不可考;其次是由董事或人頭買地,再以高於市價價格租給學校使用。另外出現在建築招標,「公開招標是幌子,承包商往往要先拜碼頭,談好給多少回扣,」一位老師透露內幕,有的索取回扣之高,讓包商不得不縮手。

董事會對學校的投資經營,是學校成敗關鍵所在。以永達技術學院而言,「董事會從建校之後就沒有再投資,都以學生學雜費收入去打平,」校長陳連棟說,在學校走高峰的時候還可行,一九九九年從工專升格為技術學院後,學生數一路攀升,到二○○一年已經有九千九百多人,但之後卻開始走下坡。

為轉型吸引學生,董事會花超過一億在屏東車城購地,準備將觀光與休閒事業管理系和運動健康與休閒系搬過去,花一億六千萬台幣在屏東大湖興建宿舍和休閒中心,同時在高雄仁武承租土地,設新校區。「買土地也是用學校的錢,而不是董事會出資,」陳連棟嘆了口氣繼續說,若將資源都集中在永達校區,也不至於這麼快走上這步路。

教育部次長陳德華在接受《天下》專訪時直言,當務之急是輔導學校,不行再往轉型、退場邁進。對私校來說,真正的挑戰在兩年後。但沒有具體作為和積極處理,造成結果是多輸。「以拖待變就是全部都輸,沒有人贏,」周燦德很不以為然。

土地利益  讓私校不願放手

學生受教品質沒有保障、老師走不走都陷入困境。走,連資遣費都沒有;不走,新的就業機會可能在等待的過程中流失,對學校經營者來說也是種折磨,土地更無法活化。

而土地利益也是董事會不願意放手、關乎私校存廢的另一個關鍵。近來傳出招生困難的某技術學院,就曾揚言「即使剩下兩人也不退場」,因董事會堅持等教育部政策,確認土地清算處分後,可以拿回部份。

按照現行「私校法」,雖然私校是私人捐資興學,但因有國家給予租稅優惠以及獎勵補助等,如果逼不得已退場,土地要全數歸還給縣市政府,回到公共用途使用。即使在二○一一年修改私校法,允許私校法人合併,或是轉型為老人安養、職業訓練機構等,學校卻多心存觀望。

位在省公路旁,交通便利,土地價值相對高昂的永達,最終決定退場。「大家都不願意放棄土地,但缺口實在太大,」在永達任職長達三十六年的陳連棟感慨地說,董事會最終決議停辦,是因為教育部給予三年改善期做轉型,轉型不成才會清算土地。

面對一○五大限,私校面臨的是一場嚴峻的生存之戰。但是站在維護學生權益的教育部,卻不該從招生到退場,完全交給市場邏輯操控。

師生比惡化  私校大者恆大

東吳大學經濟系主任傅祖壇曾針對大學院校最適規模進行研究,發現私立大學為一萬人左右,如今已經膨脹到平均一萬三千人,私立技專院校應該是九千人。但總體而言,卻平均容納達一萬人,更出現大者恆大的現象。

從幾個簡單數據,可看出台灣高等教育品質的低落。以師生比來說,台灣的師生比為一比二十一.七,OECD國家為一比十五.六,鄰近的亞洲國家日本更低到一比十。

進一步分析公私立大學學生所受到的待遇,平均每位教師教導學生數,在一九九二年公立學校為十.六,私立為二十二.七,之後一路攀升,到二○一二年時,公立學校為十八.七,私立則為二十四.二。

不少老牌私立學校更為驚人。東吳大學物理系教授劉源俊統計各校日、夜間部和推廣教育學生,和老師數目做比較。發現輔仁大學的每位教師負責教導學生數超過三十七人,淡江大學達到三十三人、逢甲大學為三十二人。「現在大學教授的負擔往往比小學老師還重,」賴鼎銘感慨,一比十是最理想的師生比例,台灣卻反其道而行,小學小班、大學大班。

學生受教品質沒有保障,自然影響國家人力素質。「這是國家結構性問題,」周燦德質疑,有競爭力的頂端人才,具備國際移動力可以走向國際,未來支撐台灣經濟發展的中堅,或許就要靠這群私校所培養的人才,沒有一個人可以被放棄。在私校不斷拖延退場的過程中,受傷害的不只有學校、學生,還有國家辦學品質、人才培育品質,以及學生的大好青春。

拆「地雷」要趁早

若大學退場已無退路,且將在兩年後出現骨牌效應,教育部現在就該拿出具體可行的做法。

首先是保障學生不要誤踩地雷,提供更公開和透明的資訊。除教育部承諾在十一月公布各校報到率之外,需要更進一步依照學校存活機率來排「星級」,提供未來在選擇就讀大學時的參考。

「這確實是雙面刃,會造成辦學不好的學校加速崩解,」賴鼎銘提醒,但這也是給學校壓力,在必要時知難而退,申請解散或關閉。

其次是展開「拆地雷」行動。因為即使公布報到率,但私校愈來愈善於利用行銷手段,學生和家長不太容易判斷,教育部須更積極祭出鐵腕拆除地雷,甚至提出誘因鼓勵私校退場。

依據私校法第二十五條,若學校無法符合當初的捐資章程,教育部透過私校諮詢委員會,諮詢確認後向法院提出解散,同時派出公立董事接管,協助處理學校資產,最重要的是,讓學生順利在原校畢業,老師也可以尋求退休或接受安置,資產回到公共化,提升高教品質。

「以前談退場會遭遇阻礙,現在大家都明白少子化帶來的影響,」高等教育產業工會秘書長陳政亮說,但要讓老師和學生在安定狀況下各有各的歸屬。

周燦德和賴鼎銘則都主張要務實看待,重新討論私校校地分配比例。擔任私立學校興學基金會董事長的賴鼎銘強調,退場後私校清算,除現行歸縣市政府外,可考量董事會成本,給予一定比例,剩下的進入興學基金會成為「大水庫」,協助解決教職員安置等爭議,也讓私校在財務上更有彈性。

至於外界擔心部份位處市區的私校,可能因此刻意提前退場,犧牲師生權益,並趁機大撈一筆。周燦德認為,教育部應成立公正客觀的專案審核小組,針對個案進行審查,「剩下只是法令和技術問題,政府本來就該解決,」他說。

私立大專院校在關鍵時刻,或許可以自救。傅祖壇認為,私校除退場之外,小學校合併成最適規模或許是另外選擇,因為合併可以降低單位成本,但仍必須考慮品質,「因為大學不是工廠,最重要的特色是品質,而不是人多就好,」他說,設備和師資還是要投資,如果仍維持同樣規模,則需提高資源使用效率。

下一個退場的會是誰?

九月,教育部長吳思華在立法院教育文化委員會答詢時表示,從全球人力結構來看,讀大學比例是六成,國內大學校數應減少三○%到四○%,「一百所大學是最適當的校數。」並希望能在年底前提出大學轉型改革方案。

現在,距離年底不到兩個月。若政府不及早採取積極的態度和對策,今日的危機,勢必成為明日的災難,犧牲的會是每個學生的受教權及國家競爭力。

關鍵字:

好友人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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