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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民主深化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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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民主深化的契機

圖片來源:劉國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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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民主深化的契機

作者:林倖妃、鄧凱元 天下雜誌544期

服貿爭議,掀起巨浪。它不是經濟問題,而是一個政治、社會、世代、階級問題。 爭議之後,下一步是什麼? 它能否成為台灣邁向民主深化與公民社會的試金石?

「這場運動絕對不屬於我們個人,這場運動屬於在場的各位,」太陽花學運學生領袖之一林飛帆,沉穩地拿著麥克風。

在他面前的,是參與三三○反服貿遊行的五十萬名黑衫軍,以及千萬雙盯著電視轉播的眼睛,「人民就是這個國家的總指揮,台灣的未來應該由我們自己決定,」他說。

語氣未歇,台下已經爆出歡呼聲浪,更有人頻頻拭淚。三月三十號這一天,是一場夾雜花朵和歌聲,嘉年華式的街頭運動,也是一場充滿自制、守秩序的和平非暴力抗爭。

從三一八佔領國會,開啟了太陽花學運,到三三○凱道遊行,這場反服貿運動,直到今日,還沒有結束。

這場運動,不僅攪動了台灣社會,也引起中國及全世界的關注。

服貿爭議至今,政治運作跌入黑洞,社會人心兩極撕裂,信任資本不斷消耗。

沉默的大眾,逐漸開始有不同聲音。「雖然我同意學生的訴求,但方法錯了。學運期間造成的公物損失,以及公務機關執法過當的情形,檢察官應提出告訴,」中國人壽業務主任趙恭信說。

支持和反對服貿雙方的訴求,更如楚河漢界的兩軍對峙。一方說,台灣要活水,通過服貿,人民可以優游於競爭海洋;另一方說,小心服貿,帶來對台灣政治、社會、民主生活的影響,和貧富差距拉大。

這樣的拉扯和衝突,在和碩董事長童子賢身上,展露無遺。他代表產業界出面支持服貿。但私底下,他捐款送物資到立法院,多天後,竟發現自己念大學的孩子也在現場。

「年輕人要反省。你們的憂慮、生氣,大家都聽到了。但是,躲起來,不和大陸競爭,將來如何在國際競爭?」從事電子業,第一天就和全球競爭的他,在現場問學生。

但他也更看到世代不公義。「大人要反省。電子業有競爭力;但開放之後,弱勢產業會不會崩盤?我身為經濟優勢的大人,我買得起房子,年輕人卻很擔憂結構性地淪為弱勢。這不是林飛帆或魏揚就可以挑起這麼大的社會運動,也不僅是立法技術的問題,」他心痛地說。

服貿爭議,掀起巨浪,它不是一個經濟問題,而是一個政治、社會、世代、階級問題。爭議之後,下一步是什麼?

它有機會成為促成台灣邁向民主深化與公民社會的試金石嗎?

過去的政治衝突跳脫不了藍綠、統獨、家長主義式的框架,但這波學生運動卻超越舊有框架。

太陽花學運是年輕人對既有權力體制的挑戰。挑戰台灣失靈的代議政治、挑戰藍綠政黨的惡鬥、挑戰不透明的政府決策,更挑戰了家長主義式的和解方式,以為大學校長出面,就能促成和解。

超越藍綠、統獨的新學運

新世代所展現的溝通方式,也讓傳統政府難以招架。馬政府的溝通,主要還是由上而下,依賴傳統媒介宣導與傳達。抗議學生則是社群媒體的高手,強調參與、互動和即時性,並且透過新科技即時對國際媒體轉播,例如CNN的公民新聞平台iReport;靠網路募資,在《紐約時報》登全版廣告。

面對無畏的年輕人,若要凝聚出新的共識,必須由掌握權力者協調,讓不同的意見找到交集點,形成「交疊共識」(overlapping consensus)。這也是美國知名政治哲學家羅爾斯(John Rawls)的主張。

他談到像美國這樣多種族、多信仰、多元價值的社會裡,如果要維持政治穩定,一定要有基本的共識作為基礎。

多元價值衝突在民主社會是常態,有權者必須做中間的調和者,否則將失去統治正當性。爭執雙方都需要積極地回應跟解決。

「政府如果以為人民有疑慮,多說幾次就可以,那就是再度誤判情勢,」政治大學社會系教授顧忠華把學生帶到立法院外的濟南路,去上一堂民主的課。「因為溝通要先聆聽,知道人民反對的是什麼,若只是多說幾次像答錄機,那政府和人民間還是平行線,」他說。

建立共識的第一步,是走出自己的舒適圈,走入別人的視域,才能開始真實的對話,才能找出彼此的「交疊共識」。

太陽花學運究竟反映了新世代什麼樣的價值觀或恐懼感?

危機一:代議政治崩解

不可諱言,民主,一直是陷入藍綠和統獨紛擾的台灣,擁有的最大共識,也是台灣最引以為傲的價值。

這一波的太陽花學運,年輕人用行動對台灣扭曲的民主制度,投下不信任票。

先是兩百人佔領立法院,意外吸引場外累積超過十萬人的支持,寫著「反服貿」、「反黑箱服貿」的黃色旗幟在各處飄揚。接著更擴大佔領行政院,雖然被警方驅離,卻引發一波全國大專院校系罷課的連鎖效應。

他們從出生後,歷經台灣民主的重大事件,是見過世面的民主世代。

一九九○年野百合學運,學生提出四大訴求,在社會衝突動盪告一段落後,啟動「解散國民大會」、「廢除臨時條款」、「召開國是會議」等民主重建工程。

二○○○年政黨輪替,反對黨首度執政,政權和平轉移,締造華人社會民主化里程碑;○四年「三一九槍擊案」震驚國內外,儘管藍綠兩極對立撕裂,台灣人民仍在驚濤駭浪中前行,並在○八年和平完成第二次政黨輪替。

但民主卻也讓台灣青年世代——一如世界各地的年輕人——失望了。

英國《經濟學人》以「民主出了什麼差錯?」(What's gone wrong with democracy?)為題,分析造成許多國家民主失敗的關鍵之一,是國家太強調選舉,卻花太少精力在建構基本的民主所需特質,如監督政府的力量。成功運作的新民主,則是避免了贏者全拿的多數主義。

太陽花學運映照出台灣躲在「代議政治」背後的陰暗面。

在學生攻佔國會前,多年來兩黨立委的關說疑雲、密室協商、言語暴力、叫囂扭打、霸佔主席台,早已使國會殿堂蒙羞,普遍失去人民的信任與尊敬。

連續在立法院議場和學生靜坐超過十天,台大社會系助理教授陳惠敏解釋,「影響人民福祉的公共議題,長期任由政黨關說協商,進行黑箱交換,造成民主的扭曲。」

事實上,去年七月,由律師賴中強和學者組成的台灣守護民主平台,以及黑色島國青年陣線就開始研究服貿協議內容,並利用各種管道推動反服貿,但社會反應冷淡。

直到在國會佔有多數優勢的執政黨,內政委員會輪值召委張慶忠,違反上會期通過「服貿條例必須逐條審查」的共識,拿出自備的「小蜜蜂」麥克風,躲在廁所旁自行宣布逕送院會,違反最基本的程序正義,引發全民譁然。

「一開始是NGO發起一百二十小時守護台灣活動,到張慶忠事件後,學生才覺得要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學生領袖之一林飛帆坦承。

政黨政治失靈,民主變得有如荒謬劇,不僅激化學生運動的誕生,也獲得許多民眾支持。

太陽花運動中,支持孩子上街頭的父母,很多都是中產階級,也認為民主制度是希望與改變的開始。「這是信奉民主的Y世代,和相信經濟的X世代的戰爭。台灣未來很有希望,可以打破負循環,」一位全球網路科技龍頭CEO表示,應該藉機重新建立一個民主的新秩序。

也有觀察者建議,學生如果真想改變台灣的民主缺失,除抗議外,也可以開始考慮參與長期的國會監督機構與社團。

危機二:對中國不信任

反服貿運動的背後,除了爭取民主程序正義外,更反映出對中國大陸、對政府效能與執行力、對自由貿易操作方式的不信任。

抗議者和政府或企業家認知中國大陸是最重要的經濟市場,角度不同。

馬英九上任以來,便積極改善兩岸關係,服貿協議是促進兩岸關係的重要里程碑。

今年元旦,馬總統宣示,二○一四年是拚經濟的關鍵年。在全球化浪潮中,他擔憂台灣被邊緣化,經貿策略的路徑是今年簽署服貿,並加速進入TPP和RCEP。面對服貿反對聲浪,他曾私下表示,「簽台星、台紐都沒問題,為什麼服貿就有問題?為什麼逢中必反?」

他在總統府接待外國來賓時,經常溝通的政績之一,是改善了兩岸關係。包括對國際媒體《經濟學人》強調:過去六年,來台的大陸觀光客成長十倍,到了一三年達到二八五萬人;兩岸班機從零增加為每天一一八次航班;與中國的雙邊貿易額(包括香港),一年可達到一千六百億美元。

但這一堆數字,卻無法化解人民心中對中國的疑慮。

「面對一個非民主國家,」台大新聞研究所所長洪貞玲說,「台灣要和對岸簽訂任何協議,都應該要有監督和評估機制。」所謂民主,就是要資訊公開透明,讓人民可以做正確判斷和選擇。

台大社會科學院院長、經濟系教授林惠玲提醒,雖然自由競爭可以提升效率,但台灣和對岸還處於敏感狀態,「若是只著眼於經濟利益,卻危害國家安全和主權,反而得不償失。」

危機三:全球化的恐懼

令人民不信任的,還有政府採取自由化的經濟策略。當政府不斷推動加入自由貿易市場,卻忽視了年輕人的憂慮,「我們反對的除了服貿,更可以擴大成反貿易自由化,」黑島青成員之一、台大歷史系博士班學生周馥儀說。

黑島青在這次發出的宣言中明白表示,他們擔心的是自由化只讓大資本家受益,財團可以無限制、跨海峽擴張,服貿牽涉的是一個少數大資本,吞噬多數小農小工小商的階級問題,更是所有台灣青年未來都將面臨的嚴苛生存問題。

生存,這兩個字挑動了年輕世代最敏感的神經。「我丟張請假單,就跑到台北來,」屏東教育大學學生饅頭說,請假單上的事由,只寫了「家裡有事」四個字。

「我的爸爸是麵包師傅,弟弟是水電工,」饅頭說,「難道服貿不關我家的事嗎?」服貿不只衝擊勞工,即將畢業的他要面對的,還有高失業率、低起薪的就業環境。

林惠玲認為,開放的前提是公平競爭,但中國是大國,台灣是小國,規模不對等,中國更可能利用各種方式進行壟斷,不跟隨市場機制。

也因此,和對岸的協議內容更需要評估,誰得利?誰受害?算出整體利益,並訂出補償配套,「這些都要事前評估,而不是簽署後,再從上面交給下面進行事後評估,」林惠玲說,她贊成開放,但仍須有準則與配套。

建立公民社會的對話機制

許多在台灣投資打拚的企業主逐漸感覺到,不論誰執政,政府如果無法找到與公民社會對話的機制,所有投資案都將一事無成,經濟也將倒退。

從國光石化、苗栗大埔、到中科四期,台灣變成一個公民運動主導社會議題的社會。這些公民運動背後有教授提供理論基礎,有年輕人衝撞,有社會支持者與媒體聲援,凝聚這些公民運動的不是藍綠,而是價值。

社會運動的本質就是要衝撞體制,採用的國際標準與普世價值,常常走得比較快。關鍵在於,行政與立法兩大國家機構,怎麼樣回應這些要求,調和出適合台灣國情所需的決策。

歷史學泰斗、中研院院士余英時為文表示,太陽花運動是「一場提高台灣民主體制的運動。」人民通過運動鞏固公民權利;政府也可以因聽到人民的聲音,提高民主素養。

雖然台灣在國際情勢的處境是艱困的;在經濟發展上是挑戰的,但「民主是台灣安全的最大保證,」他說。

太陽花升起,暴露台灣代議政治失能、對中國不信任、全球化憂慮等深層問題。

但台灣的未來,不能只有社會運動,服貿爭議到今天,已經到了和解的必要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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