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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歸路上徬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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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歸路上徬徨人

天下雜誌157期

不分男女老少,不論東南西北,在台灣各個角落,有一群被毒品挾持的人,他們是這個社會病態的縮影…

我已無路可走

男,桃園縣人,民國五十六年次,二十八歲,因吸食海洛因成癮,目前正在進行斷戒治療。

 爸爸、媽媽都是公務員。有三個哥哥、三個姊姊,我最小,他們都大學畢業、生活很安定,我是家唯一吸毒的人。家裡的人,也很想幫我,但是,沒辦法,吸到毒後,整個人都變了。

 我碰海洛因是民國七十八年,退伍第二年,正等辦美國簽證,打算到美國姊姊的餐廳幫忙。在這之前我沒有碰海洛因,是安非他命。

 什麼時候的事?那得從國中算起了。剛開始,我還在好班,但是有一群愛玩的同學,一共七個,組成幫派。年輕的想法,覺得威風,不過沒碰毒,吸過強力膠、抽菸、喝酒,都是比較單純的東西,後來一個朋友先開始,很快大家都跟。

 家人看我再混下去不行,就把我送到台北。在雅禮補校念了三年。這段時間沒跟他們來往,隔離了一陣子。

 一直到退伍後兩年,等辦簽證無聊,就回桃園老家,一回家就又與那群朋友混在一起。

 第一根,是朋友給的,就是好奇,想試試看。第一根菸、第一囗強力膠、第一劑嗎啡,都是這種心態。沒例外,當中一個人吸,一票就全染上。當初,我們也痛惡毒品,沒想到大家都栽進去。一旦栽進去,做兄弟的氣概也沒了;也活不出自己的品格與人格。為什麼?很簡單,一「啼」藥(吸毒圈中把有毒癮的稱之為雞,藥癮發作時稱之為啼)每個人都要保護自己,自己需要都來不及,不會管別人。彼此開始猜疑,感情會敗壞,到最後談不上人格自尊。

 剛開始吸很難過,身體會產生排斥感,但是朋友常在一起,很容易接觸到,大概半年就給這個藥迷住。一迷住,先是幾天就一定要;到最後天天都要,不要就難過。反正一吸毒,就向藥低頭,免一時的痛苦。啼藥時,打壁撞牆,藉這種痛苦忘記毒癮。

 民國七十八年的時候,一錢一萬二左右,比金子還貴。當時與朋友合開車行,每天都要幾千元,金錢問題開始出現;吸到最後,就是賣車,然後騙家,只要能換錢的就想辦法換錢。我媽媽曾經叫我去她的辦公室幫她,我去那兒後,把她的兩個會標了,拿了現金就跑。

 吸毒的人沒辦法,能騙就騙,到最後沒有人理你,自己搞砸啦!一般人不能理解吸毒的人,為什麼戒掉還要吸,事實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勝不過、勝不過這個關卡,突破不了這個瓶頸。

 我到醫院戒了七次,自己也不知戒了多少次,不曾超過三天,心就受不了,一定要用毒品,結果又再吸。

 我們也曾經一票五個人到大陸去戒,但是也沒戒掉,到的第一天就開始吸。大陸每個地方都有毒品,我們是台胞,花得起,而且一看就知道是不是嗑藥的;一到,他們會主動來搭線,立刻就有藥。大陸毒品很便宜,一公克才一百二十人民幣,我們一錢、三.七五公克就賣到一萬二,那邊只要兩千四百台幣就買得到。他們的貨很好很純,吸下去眼睛都張不開來。本來還想到處去玩,到了長安,找不到毒品,那兒只有黑菸,就是鴉片,藥性不夠,連夜坐飛機回廣州。吸毒的人走不遠,沒有東西哪兒敢玩?我真的是被它打敗了。

 我來這已經一年多了,之前已經開始產生幻聽、幻覺,常會聽到聲音對我講話,但是卻找不到人,找不到人就開始懷疑,晚上一躺下來,就有聲音,還會拿著菜刀衝出去找人。長期睡眠不足,都要精神崩潰了。

 我們吸毒的人經常會濫用藥物。身體「啼」的時候,找不到毒品就找替代品,這時如果有安非他命就吸安,有大麻就吸大麻,有安眠藥能吃幾顆就吃幾顆,讓自己睡,先止住再說,吃到最後精神恍惚。事實上嗎啡藥性實在太強,一般的藥品都不能平衡它,一定要找到嗎啡。

 我來戒毒村一年多了,這戒毒要一年半,是桃園的一個醫生介紹我來的。其實來時已經無路可走,有錢的話,是不會來。來的第二個月就想回去,很多人也留不住,家長的人來信鼓勵我,我也明瞭回去也是只有吸下去一途,這回怎麼都要熬過去。

 其實我是真怕了,怕回去再吸,沒有能力怎麼辦?要出去找錢,找錢是很頭疼的。要到處拜託人,如果找不到,就要做不好的事、犯法的事情,很苦。我沒有被抓,只是到處騙人家、騙認識的人,給你騙兩次,第三次沒人相信。一個人不是很聰明,沒有辦法吸毒,因為要常常想些伎倆去騙人,還要裝得楚楚可憐,笨的還騙不到錢,這是吸毒文化的一種。

 我的那票朋友,有些因為殺人被判無期徒刑,有些因為吸毒被抓,我很幸運來這,不必再為找毒品而痛苦。

 這是基督福音戒毒,不用藥,不准吸菸,但是不如外面痛苦。這段時間也思考過,這是生命內在的問題。戒毒的時間快滿了,也很害怕,怕出去連一根菸都丟不下,菸一叨,酒也來,接著毒品,又栽下去,戒毒要很大的力量。

 目前吸毒的問題真的很嚴重,我回老家,腳一踢,就踢到一個毒蟲。有一次與牧師到屏東鄉下一個國中傳福音,我都嚇了一跳。一個學生跟我們講一班五十幾個,就有三十幾個吸安。現在不一定是壞孩子才會碰上,因為太容易拿到了。 

太容易了,到處都是

 男,花蓮人,民國六十七年次,今年十五歲。

 白淨的面孔、細長的眼睛,不到一百六十公分,頭髮梳理得十分平整,眼神仍流露著童稚,很難猜到他已經「吸安」三年。這位戒毒村最年輕的「弟兄」,已經第三度到這兒。

 十三歲吸第一囗,他記得十分清楚。當時國中一年級,在朋友那兒喝醉了,不能騎車回家,一位十七、八歲的朋友怕他騎車有問題,就給他一塊安非他命,要他吸一口。「我猶豫一下,」他記得朋友對他說:「連這個都不敢,以後怎麼混?」自此,安非他命開始如影隨形。

 爸爸是牧師,媽媽是養老院院長,這個不喜歡被約束的孩子,日子開始變了。每天都得找一小塊像冰糖似的白色晶體,燒了吸食。他不是唯一的,班上有四十幾個同學,至少有十個同學在吸,「太容易了,到處都是,朋友都拿這個來招待,」敘述時不帶一點猶豫,兩三年前,小手指一半大的安非他命才一千多元,他年輕的臉龐回憶著,「不像現在,這麼一點就要一千多,抓得太厲害,」他用大拇指碰了碰小手指的指甲說。

 日子逐漸變得難過,「天天都在怕,最怕警察來抄,每天都在想找錢買東西,能偷就偷,一天到晚只想找機會,」他記得最常去電動玩具店,拆IC板,銅板就會掉下來。

 去年四月的時候,家鄉的一個「老大」回來找人到台北做工,在台北大直、內湖一帶,一家專門做高級原木桌面的家具工廠。「材料是已禁止砍的紅豆杉,都是找山老鼠(偷伐木的人)去砍的,」他摸著手指上因刨桌面而留的圓圓疤痕,一字字清楚的說:「老板人很好,給我們薪水,也供給我們吸安。」不過只做了四個月就回花蓮,倒不是因工作太累,「一點也不累,吸了安以後精神好得不得了,只是想回家看爸爸、媽媽,」他略帶稚氣的說。

 這回來,是因為在花蓮朋友家吸食的時候,被警察抓,送到看守所。觀護人問他要到桃園監獄,還是到晨曦會的戒毒村,他挑了戒毒村。已經三個月,現在癮是戒了,但不敢回去,「花蓮有一層毒氣,回去沒用,朋友太多,一下子就吸,」他坦白地看自己的出路。

晨曦會

黑暗中的一道曙光

 在永和保福路的一個巷弄,一棟舊式連棟的五層樓公寓,是吸毒十年吳金滄的再生地。

 前不久,反毒部長馬英九也造訪過這,直接與戒毒的人面對面的談話,「馬部長還要我們做反毒的尖兵,」在這已有一年多的過來人開心地說。

 十年前,來自香港的劉民和牧師帶著新婚妻子與另一位江得力傳道夫婦,在永和創辦基督教福音戒毒,這兒一直陸續的重複著相似的故事——協助吸毒的人,走出苦難,重生。

 這沒有菸毒監獄內一道又一道的鐵柵門禁,也沒有公立療養院菸毒戒治的層層警衛,來這兒的人大多是自願的。不像時下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民間戒毒中心,收費昂貴(一天一萬元上下),以施打鎮靜劑替代毒品,而是藉由宗教力量幫助吸毒者戒毒。

 晨曦會不收費,不用藥,讓毒癮自體內發作。但是,它卻是目前國內戒治機構,被認為效果最好,戒斷成功率約百分之十五至二十左右。

 毒癮難戒,其實就是心癮。自己曾經吸毒、也是藉由福音戒除的劉民和牧師,以過來人的經驗指出,戒毒生理的痛苦通常不超過一星期,最難的還是斷掉心裡的念頭。而福音戒毒的重點就是從心理著手,透過宗教改變思想,斷絕心中的癮。這也是晨曦會為什麼全部斷戒的時間需要一年到一年半,而不是公立醫院的兩個月。

 過去十年,晨曦會在國內的工作,已經得到相當大的回響。除了最初的永和晨曦會以協助女性戒毒者為主的「姐妹之家」外,一位抬荒老人捐出在苗栗的三甲多的地,建立目前以容納三十位左右男性戒毒人的苗栗戒毒村。三年前也在台東卑南山下一塊三合院建了一個輔導村,目前也有十六個「弟兄」,六年半前進入晨曦會戒治的吳金滄,現今就在台東晨曦會幫助別的戒治人。法務部今年也開始與晨曦會合作,在屏東建立戒毒復健中心。

 以宗教的奉獻情懷,完全靠捐助的經費,全部才十九位專職人員,過去十年幫助人數已超過七百個,儘管真正「得救」的可能只有一部份,抱著救一個算一個的心情,晨曦會在毒品氾濫的晦暗中,努力點著一盞燈。

(刁曼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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