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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夏準 看穿自由貿易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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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夏準 看穿自由貿易的騙局

天下雜誌472期

張夏準,知名經濟學家,檢討自由市場,筆鋒犀利,立場鮮明。

他接受《天下雜誌》的獨家專訪,表示亞洲應致力發展歐洲模式的福利國家,競爭力才能再升級。

張夏準(Ha-Joon Chang),韓裔英國劍橋大學政治經濟學教授,被譽為「近十五年經濟學界最令人興奮的思想家」。因為他檢討自由市場的色彩非常鮮明。

張夏準的新書《資本主義不告訴你的二十三件事》一出版就上了亞馬遜網路書店排行榜。

他習慣用數據比對歷史軌跡,犀利地揭露英美等先進經濟致富的過程,提醒亞洲新興國家不要輕信歐美要我們掃除貿易壁壘的謊言。他的《富國的糖衣》、《過河拆橋》等著作,都扣著同樣的主題一再抨擊。

金融海嘯之後,張夏準檢討資本主義、自由貿易絕非萬靈丹的觀點,受到更廣泛的重視。他曾擔任世界銀行、亞洲開發銀行、聯合國等各種國際組織的顧問。

在世界級經濟領袖匯集的「美國布列敦會議」中,張夏準接受《天下雜誌》的獨家專訪。

他個子不高,但嗓門很大,說話很衝,很典型的韓國男性,斷句簡短有力。

專訪中,張夏準明白檢討台灣和韓國同樣陷入產業發展停滯的困境,更指出亞洲升級的共同全新挑戰是建立福利國家。

問:金融海嘯後,區域間自由貿易協定愈來愈多。你向來批評自由貿易,現在是否有不同看法?

答:大家常犯個錯誤,認為促進 貿易最好的方式,就是簽訂自由貿易協定。完全錯誤。

經濟發展水準差不多的經濟體間簽訂自由貿易比較相互受惠,例如韓國與台灣,彼此打開新市場、促進競爭。

但是,如果是經濟發展差距很大的經濟體間簽訂自由貿易協定,例如美國與墨西哥簽訂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短期內,經濟發展較低的國家會因為打開市場受惠。但是長期來看,發展較低的國家的產業將被摧毀,永遠發展不起來。

想像一下,回到一九六○年代,如果南韓沒有任何貿易保障,會有自己的汽車產業嗎?一定被日本與美國已經具有競爭力的汽車產業一掃而空。

從國家的角度來看,現在韓國、台灣與中國簽訂自由貿易協定比較有利,與美國、歐盟簽自由貿易就比較不利。

韓國與美國簽訂自由貿易協定,製藥業就將被一掃而空,高科技精密機械也可能因為美國更具競爭力而無法建立。雖然韓國的汽車產業、消費電子會因此受惠、得到比較大的市場,但是,付出的代價可能是無法再建立新產業,這可能是無法彌補的損失。

大家沒有搞清楚,我們是有很大量的貿易,但不是自由貿易。過去我們還是先保護自己的產業,然後再發展出口。

貿易與自由貿易是兩回事。大家常搞混,認為台灣、韓國、日本是靠自由貿易發展起來的。不是。

在產業發展初期,自己的產業與企業需要一定程度保護的貿易障礙,然後慢慢發展、降低保護,才能成長到可以與世界市場競爭。有了競爭力後,自由貿易是好的。就像小孩成長一樣,也不能到四十五歲的時候還提供補助。

問:全球已經朝向更開放、交流更緊密的方向。我們該如何思考自由貿易的問題?

答:現在談的自由貿易協定,不是真的自由貿易。一個國家與一個國家簽了自由貿易協定,等於是歧視了其他國家。如果韓國與美國簽汽車自由貿易,就是歧視了日本汽車。

真正的自由貿易是多邊的,就像WTO。大家為什麼打破多邊規則、去簽雙邊自由貿易?因為WTO雖然有自由貿易原則,還是為了發展較低的國家設計很多例外、給予保護。先進富裕的國家希望突破保護,決定各個擊破,與每個國家簽訂雙邊貿易協定。

我的觀點是,應該推動多邊貿易協定。在到達多邊貿易協定前,都不是真正的自由貿易。

多邊自由貿易  不對稱保護

不過,現在多邊貿易協定沒有朝向正確的方向。我認為,正確的多邊貿易協定,是一種不對稱的保護主義。

現在多邊貿易是不同發展程度的國家,都用同一套協定。我認為正確的是,發展初期,要允許他享有很多保護,逐漸富裕後再降低保護,可以讓自由貿易的受惠程度與初級產業發展的需求一致。真正發展先進到很富有時,就只能保護一點必需的產業。

只有透過不對稱的保護系統,較弱的國家才能夠爬過發展的階梯,走過勞力密集、產業發展的階段,否則永遠都會被卡在底部。

如果韓國或台灣在一九五○年代沒有保障,可能到現在都還在生產稻米、甘蔗、鳳梨,出口漁穫、海帶。

問:中國在世界經濟的份量愈來愈重,更是亞洲的火車頭,與韓國也關係密切。亞洲可以繞著中國形成世界重要的區域經濟體嗎?

答:中國太大了。區域經濟中任何一個國家太強,其他國家都會擔心。

很多人認為東亞經濟未來會像歐盟,這點我不太確定。

歐盟的形成,首先,是一九八○年代各國經濟發展程度差不多。當時較落後的希臘、葡萄牙、西班牙規模較小,相互資助得了。但是亞洲彼此差距很大,日本國民所得超過四萬美元,但是寮國所得不到一千美元。

第二,歐洲勢力平衡,德國、法國、英國、義大利,以及其後的西班牙,有四、五個經濟實力與人口規模差不多的經濟體相互制衡,不用擔心哪個國家主導全局。過去德國分為東西兩邊,勢力弱很多。

亞洲唯一可能與中國抗衡的,就是日本。但是因為日本過去的殖民歷史,大家對日本的信任沒那麼高。亞洲發展成一區域體,還有很長的路。

問:中國經濟同時存在不同發展程度的產業,與完全先進或是落後的經濟體不同。在與中國簽訂貿易協定時,該如何考量?

答:中國是非常不同的社會。

中國非常大,一部份已經非常發達。而且因為社會主義性格與歷史,中國先進產業的發展完全脫離經濟理性。

中國在航太、核能等科技產業上已經有的能力,完全不是在一般三千美元收入國家身上所能夠看到的。台灣或韓國在過去三千美元時,做夢都想不到有這樣的產業。

不過,如果把江蘇、廣東等五六個省份刪除,中國平均下來發展還是較初階,還是很窮。

韓國農民已經無法與中國競爭。如果與中國簽自由貿易協定,韓國農業會被一掃而空。即使韓國整體會因此而更富裕,有些人卻可能因此無立足之地,還是要有機制補償輸家。

補償機制  幫助產業轉型

簽訂自由貿易,對勞力密集產業、農業都必須補助。我們不能告訴比較弱勢的人,因為我們要更廉價的食品,所以不管你們死活了。即使決定完全放棄某個產業,還是要面對轉型的問題。

可能要給輸家一大筆年金、讓他們完全退休,或是補助收入。補償可能是由受惠的產業直接支付,或是由稅收支付。

問:你如何看亞洲四小龍下一步的發展?同時面對歐美與中國,我們該如何提升?

答:我們是比較進步,但還不是真正的已開發國家。OECD(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國家所得為三萬五千美元到四萬五千美元,我們大概兩萬多美元,還要再上一層樓。

我們要真正進入大聯盟,還需要一些保障。不幸的是,我們最近被自由經濟洗腦。過去二十年,韓國完全仿照美國模式,放棄了產業經濟政策。發展沒有捷徑,必須要保護並發展自己的高生產力產業。

韓國對所有貿易國都是順差,除了日本,為什麼?因為韓國必須從日本買機器、高科技設備、材料來生產手機、平面電視和汽車。如果韓國與日本簽自由貿易協定,這些產業就永遠沒機會發展。

如果日本因為任何原因拒絕出售這些科技與設備,韓國再也沒有三星。這才是最終的差距。直到我們有同樣的能力,都不是真正的先進經濟。韓國還是需要貿易保護,直到我們可以自己具備這樣的科技能力,否則不可能像日本一樣富裕。

當然,韓國比較小,不可能自己生產所有東西,不可能有像美國、德國那麼多的產業,必須專精。但目前即使在要做到世界一流的領域,如手機,少了日本就動不了。

製造業很重要。大部份服務業是勞力密集、產值低的經濟活動,又很難機制化,就很難提升生產力。近年高成長的服務業,大部份是因為法規開放,如金融服務,這大部份是來自遊說、政治運作,不是來自技術提升。所以國家失去製造業,就很難永續成長。

問:在新的經濟環境中,你認為未來政府在經濟發展中應該扮演什麼角色?

答:韓國政府在亞洲金融危機後,完全仿造美國模式,完全走資本主義,不再有產業政策。韓國目前在汽車、電子上做得好,但是產業基礎結構是在一九七○年代建立的,之後沒有發展任何新產業,所以經濟成長放慢很多。

年輕人要找到好薪資的工作愈來愈難,出現八十八萬韓圓世代(約七百美元)。要打入新產業,需要更多政府支持。

發展福利國家  向歐洲看齊

另外,韓國與其他亞洲國家都非常需要發展更好的福利國家,我認為應該朝向歐洲的模式。

瑞典、德國在課稅前,社會貧富差距比美國更大,但是再分配之後就很平均。但韓國再分配的效果非常小,課稅前社會差距比瑞典、德國小,再分配後反而變得更不公平。

過去日本與韓國降稅,不是把錢給有錢的個人,而是給企業,他們積極投資,或是政府強迫他們投資,所以減稅的效果就下流到個人。如果今天企業不再投資,給他們更多的錢是浪費。

亞洲很多社會議題,其實是與福利國家的弱點相關。

過去十年,韓國念科學的頂尖小孩,八○%去念醫學院,就是因為沒有社會福利與保障。

父母告訴小孩,如果念了工程,即使進了三星等一流企業,到了四十五歲就被開除。還是念醫生好,有執照,到六十五歲還是可以自己開業。沒有福利、沒有培訓制度,沒有人要冒險。

現在最差的醫學院比最好的工程學院還難進。韓國工程學系學生的品質在今天的韓國是很大的問題,影響未來二十年的創新能力。

福利國家是亞洲國家未來共同的更大挑戰。我們過去還有產業政策的經驗,沒有福利國家的經驗。但是如果少了福利國家發展,我不覺得台灣與韓國可以再上一層樓。

張夏準 Ha-Joon Chang

出生:1963年生於韓國首爾

學歷:1992年獲英國劍橋大學政治經濟學博士

經歷:

◆現任英國劍橋大學政治經濟學教授

◆擔任許多組織顧問,其中國際組織包括世界銀行、亞洲開發銀行,民間企業如英國殼牌石油,及非營利組織如樂施會(Oxfam)

專長:發展經濟、產業政策(從左派馬克斯到右派海耶克都是影響他的經濟學家)

著作:《踢走梯子》、《富國的糖衣》、《資本主義沒有告訴你的23件事》等,均譯為多國語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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